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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更新时间:2026-09-15 19:08:25

胸口那阵撕裂一样的疼,没了。

几秒钟前,宋岩还趴在岭东省公安厅的办公桌上,手边摊着那份挂了二十六年的积案卷宗。

青江钢铁厂碎尸案。

退休前最后一年,从警二十六年,唯一一块没啃下来的硬骨头。

现在疼没了。

耳朵里全是响动,暴雨砸在铁皮窗台上,一声压着一声。

宋岩睁开眼。

没有无影灯,也没有省厅那间宽敞的办公室。

头顶吊着一盏昏黄的白炽灯,灯泡上沾着飞蛾的尸体。

墙上挂着一本撕页挂历。

红色加粗的字:1999年6月1日。

挂历旁边,军绿色的双铃闹钟滴答走着。

他坐在硬板床上,胸口起伏得厉害。

低头。

手背上的皮肤紧实,没有常年输液留下的针眼,没有老年斑。

抬手摸了摸脑袋。

扎手的寸头。

不是六十岁那头稀稀拉拉的白发。

宋岩没喊出声。

二十六年刑警干下来,神经早就被锤成了钢筋。

他翻身下床,拉开桌边的抽屉。

里面躺着一本深蓝色的证件。

翻开。

一张年轻清瘦的脸贴在上面,钢印压着照片边角。

姓名:宋岩。

单位:青江钢铁厂保卫科。

职务:干事。

二十五岁。

他盯着照片看了几秒,合上证件,起身走进逼仄的卫生间。

拧开水龙头。

冰凉的自来水喷涌而出,他掬起一把拍在脸上。

水珠顺着下颌往下滴。

镜子里那张年轻、冷硬、一条皱纹都没有的脸,正看着他。

宋岩扯过毛巾擦干脸,走回桌前,翻开旁边的排班本。

1999年6月1日,早班,巡查厂属区域。

全对上了。

客厅里有了动静。

老收音机被拧开,滋啦滋啦一阵电流声,早间新闻的播报钻了出来。

然后是一阵粗重的咳嗽。

宋岩的手指僵在排班本上。

他推开卧室门。

客厅里,一个高大的中年男人叼着半根大前门,弯腰在门后的杂物堆里翻雨衣。

宋振声。

青钢副厂长,他爹。

前世,这人2008年死于肺癌。

现在,那个本该化成骨灰的男人正活生生地站在这儿,脸色红润,手掌稳当。

宋岩站在门框边,喉结上下滑了一下。

他大步走过去,把那半根大前门从父亲嘴边直接拿了下来。

宋振声愣住了。

烟被按灭在旁边的搪瓷烟灰缸里。

“屋里呛。”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有点哑。

说完就转过身,弯腰去整理地上的黑色水靴。

宋振声狐疑地瞅了儿子一眼。

“臭小子,管起老子来了。”

嘟囔完,他终于翻出那件军绿色的雨衣,往身上一披,推门扎进了雨里。

门关上。

宋岩站起身,脸上什么也看不出来了。

他穿上黑布鞋,套好雨衣,推门走进雨夜。

凌晨五点。

雨下得像要把天捅漏。

筒子楼的巷道全是泥,宋岩踩着水往外走,任雨点砸在雨衣上。

前世那份积案卷宗里的现场照片,一张张在脑子里翻。

红旗菜场。

后巷排水沟。

烂菜叶堆里的红色塑料袋。

以及袋子里那颗切得平平整整的头颅。

还有两天后,城郊芦苇荡里捞上来的那截残肢。

那不是红旗菜场这个人身上的。

这案子他太熟了,二十六年翻了无数遍,连真凶是谁都清楚。

但现在绝不能去抓人。

更不能提前说出死者的名字。

一个刚退伍半年、还在等转业名额的保卫科干事,如果提前报出连环碎尸案死者的身份,市局刑警队最先查的绝不是凶手。

是他宋岩。

在没有监控、没有指纹库、没有大数据的1999年,“未卜先知”就是最完美的作案嫌疑。

老刑警的本能把所有冲动都摁了下去。

他得先给自己铺一条挑不出毛病的路。

去红旗菜场之前,宋岩拐了个弯,进了青钢保卫科的值班室。

值班的老刘正趴在桌上打呼噜。

宋岩敲了敲桌子。

老刘惊醒,抹了把口水:“小宋?这么早?”

“早班。”

宋岩拿起桌上的巡查登记本,拔下笔帽,在6月1日早上5点15分那一栏签下名字。

笔锋很重,纸背都透了。

“雨太大,我去一趟红旗菜场。”

本子被推回去。

老刘打了个哈欠:“去那儿干嘛?一地烂泥。”

“查查秤砣,顺便看看排水沟堵没堵。”

“行,你去吧。”老刘翻个身接着睡。

宋岩走出值班室。

工作证带了。

登记本签了。

固定巡查路线和一件正当的工作任务,互相咬合。

从这一刻起,他为什么会出现在抛尸现场,已经有了一个挑不出毛病、也合乎程序的说法。

天渐渐亮了。

暴雨弱下去,变成绵密的细雨。

红旗菜场已经热闹起来。肉贩、菜农穿着胶鞋,披着塑料布支摊,三轮车压过水坑,溅起一片泥水。

宋岩趟着积水穿过去,脚步刻意放慢。

眼睛把菜场每一个角落都过了一遍。

后巷的砖墙。

被垃圾堵了一半的排水沟。

堆在角落里发臭的烂菜叶。

眼前的场景和脑子里那份黑白卷宗照片,一丝不差地叠在一起。

宋岩的脚在积水里停了一下。

哪怕重来一次,哪怕提前做了准备,案子还是照着原来的轨迹发生了。

他走到后巷口。

几个早起的摊贩正在清理昨夜的垃圾。捡菜的田婶蹲在一堆烂菜叶旁边,手里一个铁钩子往外扒拉。

“嘿,这有个袋子。”

田婶放下钩子,伸手从烂菜叶底下拖出一只鼓鼓囊囊的红塑料袋。

袋子上沾满黑泥。

她用粗糙的手指抠开袋口那个松垮的死结。

袋子敞开。

里面露出几块切得方方正正的暗红肉块,肉质发白,边缘齐整。

田婶笑了。

“哟,今天运气好,谁家不要的鲜肉扔这儿了。”

旁边几个捡破烂的老人围了过来。

“老田婆子,见者有份啊。”

“这肉看着还行,回去洗洗能炖一锅。”

几双干瘪的手伸向那个红袋子。

宋岩站在五步开外。

袋口那个反向打的死结,卷宗里的特写照片一下在眼前放大。

就是它。

黑布鞋踩进泥水,溅起水花。

他几步赶到菜堆前,一把攥住田婶正要往袋子里抓的手腕。

力道很大。

田婶疼得倒抽一口气,抬头就要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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