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她撞上了宋岩的眼神。
那双眼睛里一点温度都没有。
田婶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都退开。”
声音不大,但没人敢当耳旁风。
围上来的几个老人往后退了半步。
田婶回过神,挣了一下,嘴里嘟囔着:“你这后生干什么!这是没人要的肉,我捡的!”
肉摊老板老田正搬着一筐猪下水走过来,看到这一幕,把筐往地上重重一顿。
“宋干事,你这就没意思了吧。”
老田撇撇嘴。
“你不就是副厂长家的儿子吗?怎么,保卫科现在连老百姓捡点烂肉都要管了?拿什么官架子。”
围观的摊贩跟着嘀咕起来。
“就是,小题大做。”
“人家捡点东西怎么了。”
宋岩没松手,也没接话。
余光一直挂在老田脚边那筐猪下水上。
老田见他不搭理,觉得没面子,冷哼一声,弯腰重新把筐搬起来。
“我倒要看看,你今天能管出个什么花来。”
他一边走一边回头瞪。
脚下一绊。
“哎哟!”
人一歪,塑料筐砸在地上,猪下水撒了一地。
筐子落地的当口,烂菜叶堆最底下、被田婶扯动过的那道缝隙里,一个沾着泥水、圆滚滚的东西滚了出来。
它在泥水里滚了两圈,撞在肉案的铁秤脚上,闷响了一声。
然后滴溜溜转了半圈。
停在宋岩的黑布鞋边。
抱怨声、嘲讽声,全没了。
所有人的眼睛都钉在宋岩脚边。
雨水冲掉了一部分泥。
湿漉漉的黑色长发贴在青白的面孔上。
是一颗人头。
切口平整。
半睁的眼睛浑浊灰白,正对着人群的方向。
田婶脸上的笑容卡住了。
她喉咙里发出“咯咯”两声,眼睛一翻,一屁股坐进泥水里。
“啊——!!!”
尖叫炸穿了整个红旗菜场。
人群疯了。
老人们连滚带爬往外跑,老田一脚踩在猪下水上,摔了个狗吃屎,手脚并用地往后退。
推搡,尖叫,踩踏。
宋岩站在原地,一步没退。
他低着头,看着脚边那张前世在卷宗里见过无数次的脸。
右手在身侧攥紧,指关节泛白。
他没有当众叫破死者的身份。
只是在心里念了一遍那个名字。
周志强。
念完,他抬起头。
人群还在往外挤,眼看就要踩出人命。
宋岩一脚蹬上老田的肉案,黑布鞋踏在油腻的木板上。
“都别动!”
这一嗓子是保卫科平时训厂区工人的嗓门,穿透了雨声和尖叫。
靠近出口的几个人被震得耳膜发麻,回过头来。
宋岩居高临下,手指点向人群。
“卖肉的,把卷帘门拉下一半!”
“岁数大的,贴着墙根站好,别乱跑!”
“谁敢挤,踩死人自己负责!”
短,硬,没有一句废话。
前排的人停住脚,后排的推搡也缓了下来。
一场眼看要爆发的踩踏,被这几句话钉在了原地。
但总有要钱不要命的。
肉案旁边,两个原本就在捡菜的老头老太,眼睛还挂在地上那个红塑料袋上。
那里面可是切得方方正正的“好肉”。
老头咽了口唾沫,趁周围人发愣,弯着腰就往跟前凑。
“这肉……这肉没人要,我带走喂狗。”
手已经伸出去了。
宋岩从肉案上跳下来。
“啪”的一声,左手按在塑料袋边缘的泥地上,离老头的手指不到两寸。
老头吓一跳,瞪眼就要骂。
宋岩没理他,右手一伸,拽过旁边两条油腻的长凳。
“砰!砰!”
两条长凳横架在泥地上,拼成一个方框,把人头和塑料袋圈在中间。
“命案现场。”
他站直身子。
“这是物证。”
老头缩回手,嘴里还在嘟囔:“什么物证,不就是几块肉……”
“你碰一下试试。”
宋岩的声音不大,可骨头缝里都能听出凉意。
“谁再碰一下,等会儿警察来了,自己去局里解释。”
他指了指老人沾着泥水的手。
“解释解释,你手上的血是从哪来的。”
周围静了一瞬。
老头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像触了电一样把手缩进袖子里。
旁边几个还蠢蠢欲动的老太连连后退,看宋岩的眼神也躲了。
“晦气!真他妈晦气!”
菜场老板娘是个胖女人,拎着一个装满水的大铁桶从后面挤出来。
满地血水、烂菜叶,混着老田打翻的猪下水,腥臭冲天。
“这生意还做不做了!”
她骂骂咧咧,举起水桶就要往人头和血水上泼。
“我先冲冲地,别把客人全吓跑了!”
哗啦一声,水花眼看就要出去。
宋岩横跨一步,整个人挡在桶前。
“放下。”
“你谁啊!凭什么挡我做生意?让开!”
宋岩眼皮都没抬,伸手攥住水桶边缘,手背青筋鼓起,把她往下压的力道顶了回去。
他抬起下巴,指了指排水沟。
那里,一层没散开的油膜混着暗红的血水,正慢慢往下流。
“看见那层油膜了吗?”
“那是尸体上的脂肪。”
老板娘举着桶的手停在半空。
“你这一桶水下去,凶手留下的皮屑、毛发、鞋印,全跟着流进青江。”
宋岩盯着她。
“破坏重大命案现场,这罪名你背得起?”
老板娘的脸白了。
“哐当”一声,铁桶砸在地上,清水淌了一地,离那条血水沟只有半米。
她嘴唇哆嗦,一个字也骂不出来。
“你在这充什么大头蒜?”
一个卖鱼的壮汉拎着把刮鳞刀,从人群里挤出来,上下打量宋岩那身普通便装。
“警察还没来呢,你算老几,凭什么管我们?”
这人平时在菜场横惯了,看宋岩年轻,心里不服。
“就是,你又不是穿警服的。”旁边几个人跟着起哄。
宋岩没争。
他不紧不慢地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个深蓝色的本子,手腕一抖,证件翻开。
“青钢保卫科,宋岩。”
证件在壮汉眼前晃了一下。
“红旗菜场的地皮,是青钢厂区的。”
他收起证件。
“厂区出了命案,保卫科有权做先期处置。”
壮汉愣了一下。
青钢保卫科在铁北区,那是出了名的硬茬子。
宋岩没给他反应的工夫。
“你是卖鱼的吧?摊子上应该有粗麻绳。”
他指了指菜场两侧敞开的入口。
“去拿绳子,把两头封上,别让外面的人进来踩现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