顿了顿,语气松了一分。
“这事办好了,等会儿分局的人来了,算你配合警方工作。”
既亮了身份,又给了台阶。
壮汉脸上的横肉抖了抖,把刮鳞刀往围裙上一抹。
“行,我这就去拿。”
他转身吆喝几个摊贩去拉绳子。
质疑声没了。
临时控制权,落在了宋岩手里。
现场稳住了。
宋岩转头看老田。
这人还瘫在泥地里,腿肚子直转筋。
“老田,站起来。”
他指了指老田脚下。
“别乱动。你就站那儿,仔细想想,刚才人头滚出来之前,你碰过哪几个筐?”
老田咽了口唾沫,哆哆嗦嗦指了指旁边两个熟料筐。
“就……就这两个,别的我没碰。”
宋岩点头,又看向吓丢了魂的田婶。
“田婶。”
田婶打了个哆嗦。
“你刚才捡到那个红袋子,具体在哪个位置?指一下,别过去。”
田婶抖着手,指了指烂菜叶堆最底下的一处凹陷。
“就……就在那儿抠出来的。”
宋岩从口袋里摸出半截粉笔。
保卫科在黑板上写排班表用的。
他弯腰,避开所有血水和脚印,在老田指认的筐边、田婶抠出袋子的凹陷处,画了几个圆圈。
接着,他看向泥地。
一片凌乱的脚印里,半枚带着特殊花纹的鞋印。
粉笔沿着鞋印外沿划了一道弧线。
“所有人,绕开粉笔画圈的地方。”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
动作太熟了,一点多余的都没有。
围观的摊贩看着,慢慢就不说话了。
没人再敢小看这个年轻的保卫科干事。
菜场后门那边,一个穿夹克的青年正贴着墙根往外溜。
“站住。”
声音不大,在安静下来的菜场里格外清楚。
青年僵住,回过头,满脸戒备。
“我……我买完菜了,回家不行吗?”
宋岩看着他。
没把这人当嫌疑犯——前世的记忆告诉他,这就是个怕惹麻烦的小混混。
“门已经封了,谁也不能走。”
他指了指旁边一辆二八大杠。
“你会骑车吧?”
青年愣愣地点头。
“去报案。”
“去铁北分局,还有厂保卫科,两头都报。”
青年松了口气,转身要走。
“等等。”
“记清楚。到了分局,问清楚接警人的姓名,看一眼墙上的挂钟,记住时间。”
青年有点懵:“记这个干嘛?”
“雨太大。”
宋岩抬头看了眼外面。
“电话线路随时可能断。你不记清楚,谁知道消息送没送到?”
青年张了张嘴,半天憋出一个字:“行。”
他推起自行车,冲进了雨里。
周围的人对了对眼神。
这心思太稳了,不像个刚二十出头的年轻人。
宋岩重新走回长凳围成的方框前。
隔着长凳,他盯着那个红色塑料袋。
袋口半敞着。
他没伸手。
二十六年的刑侦经验告诉他,第一现场任何一次触碰,都可能毁掉关键证据。
视线沿着袋底扫过去。
没有持续渗血。地上的血水,主要是刚才人头滚落时带出来的。
再看那些露出来的肉块。
表面发暗,切口边缘有点卷曲,比正常肉摊上刚切下来的鲜肉暗得多。
尸体被肢解之前,冻过或者冷藏过。
他从内衣口袋里掏出一支旧钢笔,和一个有些年头的深蓝色笔记本。
那是母亲留下的。
拧开笔帽,在纸上写:
“红旗菜场后巷,红色塑料袋一个,内有肉块若干,表面发暗,疑经过冷冻。”
接着抬头看了一眼那颗人头。
笔尖勾出几根线条——人头从烂菜叶堆里滚出来、撞到秤脚、最终停在泥水里的完整路线。
周围的压痕,袋子的数量,一并记进去。
“哎哟,我的天老爷啊!”
田婶一拍大腿,把周围人都吓了一跳。
“怎么了?”老田哆嗦着问。
田婶指着那个红袋子,脸色煞白。
“我想起来了!这……这袋子不止一个!”
人群炸了锅。
“啥?不止一个?”
“我早上来的时候,看见张家那口子从这堆菜叶子里拎走了两个红袋子!”
“对对对!”旁边一个卖菜的跟着喊,“王老太也提走半袋,说是回去包饺子!”
七嘴八舌的议论声淹了整个菜场。
宋岩后背一阵发紧,冷汗顺着脊梁下来。
碎尸案最怕的就是尸块流失。
一旦被不知情的人拿回家洗了、煮了,甚至吃了,所有的物证、切痕,全都毁干净。
“老田!”
老田哆嗦了一下:“在!”
“去拿你的账本!”
宋岩指着他的鼻子。
“把今天早上所有在这儿捡过东西、拿过袋子的人,按摊位、按住址,一个一个给我记下来!”
他咬着牙。
“谁拿了,拿了多少,住哪一栋哪一单元,全部记清!”
“少记一个,漏掉一块肉,我拿你是问!”
老田连滚带爬跑回摊位,翻出油腻的账本,挨个问人。
“呜——呜——”
远处,警笛穿透了雨幕。
警车来了。
宋岩没松这口气。
1999年的基层出警速度和现场保护意识,他太清楚了。
他收起笔记本,沿着自己画的粉笔圈外围快步走了一圈。
菜场后巷的泥地已经被踩烂,几十双胶鞋、布鞋的印子叠在一起,成了一锅粥。
但在最边缘的地方,还有几处没被踩烂的痕迹。
一道清晰的车辙印。
不是自行车,是三轮车或者板车的胎纹。
车辙旁边,一道长约半米的拖擦痕。
宋岩蹲下身。
烂菜叶边缘,一根极细的麻绳纤维被菜叶压着,没被雨水冲走。
他没有去捡。
粉笔在纤维和拖擦痕旁边,画了个醒目的三角。
该标的位置全标出来,剩下的等技术人员自己提取。
“嘎吱——”
一辆喷着“公安”字样的破旧吉普车急刹在菜场门口。
车门被一脚踹开。
铁北分局刑警大队副大队长,梁国栋。
他顶着一脸没睡醒的起床气,雨衣都没穿,大步跨进菜场。
刚进门,脚步就顿住了。
没有想象中乱成一锅粥的场面。
麻绳拉起的封锁线。靠墙站得整整齐齐的群众。地上用粉笔画出的一个个规矩的圆圈和三角。
以及站在封锁线正中央、那个穿便装的年轻人。
梁国栋的眉头拧成了死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