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第一反应不是赞许。
在1999年,一个命案现场被人提前“布置”得这么井井有条,只说明一件事——反常。
他跨过麻绳,盯住宋岩,右手摸向了后腰。
“你是谁?”
声音在空旷的菜场里荡开,带着戒备。
“谁让你动现场的?”
他的手按在腰间的枪套上,手背青筋凸起。雨水顺着没刮干净的胡茬往下滴。
菜场里静了。
瘫在地上的老田哆嗦了一下,张嘴想说话:“警察同志,他……”
“闭嘴!”
梁国栋转头,眼神凶得像要吃人。
他谁的解释都不听,冲身后一招手。
“你们俩,把他带到那边雨棚底下去!”
两名穿老式雨衣的年轻民警上前,一左一右夹住宋岩。
宋岩没挣扎。
他跟着两人,走到卖鱼摊旁边那块勉强能避雨的塑料篷布下。
梁国栋跟了过来。
“姓名?”
“宋岩。”
“单位?”
“青钢保卫科。”
“到场时间?”
“早上五点四十分。”
“发现经过?”
“巡查路过,听见有人喊发现肉块,上前制止破坏现场,接着人头滚落。”
梁国栋盯着他,眼神像刀子一样在他脸上刮。
同样四个问题,翻来覆去问了三遍。
宋岩的回答,一个字的停顿都没有,语速平稳得像在念报纸。
第三遍问完,梁国栋往前逼了一步。
他把声音压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现场被你护得这么好,圈画得这么准。”
一字一顿。
“你怎么知道那袋子不能碰?”
“是不是,就是你装进去的?”
旁边两名民警脸色一变,手摸向腰间的警棍。
雨棚下的空气凝住了。
宋岩连眉毛都没皱一下。
这种审讯技巧他太熟了。
突袭,施压,诈胡。
对付新手一抓一个准,可在一个干了二十六年刑侦的老油条面前,就是小孩子过家家。
他平静地抬起双手。
手心向上,十指张开,再翻过来,手背朝上。
“梁队,你可以检查。”
“我的手上没有泥垢,指甲缝里没有血丝,虎口没有勒痕。”
说完抬起右脚,把黑布鞋的鞋底亮了出来。
“鞋底只有外围的黄泥,没沾现场中心发黑的血水。”
他又把两边衣袖往上捋了捋,露出干净的手腕。
最后从口袋里掏出那本深蓝色的保卫科工作证,摆在旁边的鱼摊案板上。
没有一句多余的辩解。
“我只碰过田婶的手腕、拦人的长凳,还有拉封锁线的麻绳。”
“尸袋、人头、地上的烂菜叶,我均未接触。”
可供核验的范围,一条条列得清清楚楚。
两名夹着他的民警都愣了。
干了这么久公安,头一次见嫌疑人不慌,还把自己的无罪证据梳理得比警察还明白。
梁国栋眼角的肌肉抽了一下。
“行,就算你没碰尸体。”
他咬着牙继续逼。
“今天早上这鬼天气,连狗都不愿意出门!你一个保卫科的干事,为什么偏偏在清晨五点多,出现在这个偏僻的菜场后巷?”
“太巧了吧?”
宋岩眼皮都没抬。
他从贴身的内衣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片——出门前从值班室巡查本上撕下来的副页。
“啪。”
纸片被拍在案板上。
“厂属菜场的秤具和后巷排水沟,本来就是青钢保卫科的抽查范围。”
手指点在纸片上。
“第一,值班室有我早上五点十五分的出发签字记录,老刘可以作证。”
“第二,五点二十分,我经过厂区南门,门卫老张见过我离厂。”
“第三,五点三十分,我路过沿河路,修车铺的老王刚开门,还问我要不要借伞。”
他抬起头,直视梁国栋。
“我的动线,每一步都有人证。”
雨棚外,暴雨砸在塑料布上,响得吓人。
棚里两名民警对视了一眼。
连几点几分碰见谁、说了什么话都记得清清楚楚。
这心理素质有点邪门。
梁国栋的脸沉了下来。
他不信。
他不信一个刚二十出头的年轻干事,能在突发命案面前把自己的动线交代得一点缝都不漏。
这肯定是提前背好的词。
“少跟我扯这些!”
他一巴掌拍在案板上,故意把时间线打乱。
“你刚才说五点半在南门?修车铺老王又是几点?你五点十五分签完字,中间那十分钟干什么去了!”
语速极快,就是要把宋岩的逻辑搅乱。
宋岩看着他。
“五点二十分在南门,五点三十分在修车铺。”
他逐分钟复述。
“从南门到修车铺,步行需要十分钟。中间在铁路桥下,因为积水太深,我绕过了一辆倒在水里的二八大杠,耽误了一分钟。”
连绕过积水这种小动作,都跟前面的逻辑对得上。
停了一下,他反问了一句。
“梁队,你如果怀疑我,应该先去查证我的路线和人证。”
“而不是靠嗓门在这里定案。”
这话一出,雨棚底下的空气像被抽干了。
两名民警连大气都不敢喘。
好家伙,这小子疯了吧?敢这么跟铁北分局的“活阎王”说话?
梁国栋的脸黑成了锅底。
但他没发火。
他盯着宋岩看了几秒,转头冲其中一名民警吼。
“去!骑车去青钢保卫科调值班登记!再去找那个门卫和修车铺老板核实证词!”
“是!”民警如蒙大赦,转身冲进雨里。
宋岩看着梁国栋的侧脸,敌意反倒消了几分。
他看明白了。
梁国栋不是在针对他。
在1999年这种技术条件下,命案现场的第一发现人,往往就是嫌疑人。
这人是在用最粗暴、最直接的办法,把在场的每一个都当成凶手过一遍筛子。
老派,粗糙,但管用。
宋岩在心里给这位副大队长打了个及格分。
菜场门口响起一阵急促的车铃。
“梁队!梁队!”
一个穿见习警服的年轻人推着满是泥水的二八大杠跑进来,裤腿卷到膝盖,全溅着黄泥。
铁北分局见习警员,侯大力。
“打听清楚了!”
他抹了把脸上的雨水,跑到梁国栋跟前。
“刚才去青钢人事科核实过了。”
侯大力指了指宋岩,声音因为跑得急有点发飘。
“宋岩,确实是保卫科新来的干事。去年底刚从部队退伍,以前在陆军侦察连待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