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咽了口唾沫,压低声音。
“还有……他爸是青钢的副厂长,宋振声。”
这话一出,周围几个正在拉警戒线的民警,动作全停了一下。
几道目光扫向宋岩。
眼神变了。
青江钢铁厂是副厅级单位。副厂长的儿子,退伍兵,保卫科干事。
这背景在铁北区,算得上一号人物。
民警们的眼神里多了几分顾忌。
梁国栋的眉头拧成了死疙瘩。
他这辈子最烦办案的时候有人拿背景压他。
“副厂长的儿子?”
他冷笑一声,上下打量宋岩。
“怎么着?是不是打算现在去摇个电话,请你爸来跟分局领导打个招呼,把你领回去啊?”
宋岩没理会周围那些眼神。
他伸手拿起案板上的工作证,揣回口袋。
“案子和他无关。”
语气生硬,不留余地。
“查我,就按查我的规矩来。不用看谁的面子。”
梁国栋愣了一下。
他本以为这小子会顺坡下驴,或者借机抖抖威风。
结果对方直接把背景切断,还硬邦邦地顶了回来。
脸上的嘲讽慢慢收了。
“行,算条汉子。”
梁国栋冷哼一声。
“武鹏呢!现场勘查得怎么样了!”
一个拎着勘查箱、戴白手套的干瘦警察从麻绳封锁线里钻出来。
技术中队的中队长,武鹏。
满脸泥水,表情比吃了苍蝇还难看。
“梁队,没法弄了。”
武鹏走过来,烦躁地摘下眼镜擦了擦。
“雨太大,外围的脚印全冲成了一锅粥,提不到有用的足迹。”
“那个装尸块的塑料袋更完蛋。泡了雨水不说,还被那个捡菜的老婆子用手抠过。指纹全毁了,连半个残缺的都提不出来。”
梁国栋一拳砸在旁边的柱子上。
“妈的,这贼老天!”
武鹏叹了口气,抬起头,目光越过梁国栋落在宋岩身上。
“不过……”
他的语气有点古怪。
“刚才这小兄弟用粉笔圈出来的地方,帮了大忙。”
武鹏指着现场最边缘的几个粉笔圈。
“他在烂菜叶底下标出了一根麻绳纤维,还在旁边标出了一道半米长的拖擦痕。”
武鹏看着宋岩。
“那根纤维太细了,要不是他提前画了三角符号,我刚才走过去肯定一脚踩烂。那是目前现场唯一可能指向作案工具的物证。”
梁国栋转过头。
目光再次落在宋岩身上,这一次停留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久。
一个退伍的保卫科干事,能在暴雨里一眼挑出麻绳纤维?
这他妈是侦察兵能干出来的活儿?
被派去给群众做笔录的民警跑了过来。
“梁队,问完了。”
他拿着几份按了手印的笔录。
“卖肉的老田和捡菜的田婶都确认了。宋岩是在尸袋暴露之后才靠近的,是他大声喝止了群众抢肉,还拦下了菜场老板娘泼水冲洗现场。”
民警看了宋岩一眼:“群众证明,他一直在保护现场。”
梁国栋抓过笔录,扫了两眼,合上塞进夹克口袋。
他没道歉,也没说一句软话。
“暂时排除你的嫌疑。”
“但你现在不能走。继续留在现场,随时接受询问。”
“明白。”宋岩淡淡地回了一句。
气氛缓了下来。
宋岩转过身,准备走到一旁等着。
麻绳封锁线里,两个技术员正蹲在那个红塑料袋前,低声争着什么。
“老李,你看这肉的颜色,发白啊,是不是泡水泡的?”
“不像,你看这切口,平平整整的,我怎么觉得有点像牛肉?”
“扯淡,牛肉的肌肉纤维哪有这么粗?肯定是猪肉,估计是凶手拿来混淆视听的。”
宋岩的脚步停住了。
前世卷宗里的法医尸检结论,从脑子里翻了上来。
他的视线越过长凳,落在那些露出袋口的暗红肉块上。
切口边缘的肌肉纤维,收缩得很不自然。
那不是猪肉,也不是牛肉。
在1999年,技术人员一开始就把尸块的性质判断错了,侦查方向就会南辕北辙。
最关键的黄金四十八小时,白白浪费。
他不能再站着不吭声。
得用他们听得懂、能验证的痕迹,把话语权抢过来。
宋岩转身,走向那堆尸块。
梁国栋刚准备点烟,动作停住,眼睛又钉在了他背上。
“梁队。”宋岩停在麻绳外,“我申请靠近勘验区看一眼。”
梁国栋皱眉。
“只观察,绝不触碰。”宋岩语气平静,“我当过侦察兵,对创口有点了解。”
梁国栋盯着他看了几秒,下巴微抬,算是默许。
武鹏递过来一副白手套。
宋岩戴上,走到长凳外侧蹲下。
他没动塑料袋。
从口袋里摸出强光手电,贴着泥地,斜斜地打在肉块的切面上。
光影一错。
原本平整的切口上,细微的凹凸和肌肉纹理全露出来了。
“没用的。”武鹏摇头,“雨太大,肉块表面的血色基本冲干净了。单凭肉眼,看不出是死后分尸还是活体肢解。”
宋岩没反驳。
电筒的光稳稳定在切面边缘。
“武队长,你看这里。”
他伸出戴着白手套的食指,隔空虚指着肉块边缘。
“如果是活体直接分割,血压还在,肌肉会因为充血产生明显的应激外翻。”
光束移动。
“但眼前这个切面,肌肉纤维收缩得很有限。切口深处的残血也非常少。”
他抬起头。
“尸体在被分解之前,血已经被大量排空了。”
武鹏扶了扶眼镜,顺着光束弯腰凑近。
手电光再移,照亮肉块边缘露出的一截白骨。
“再看骨面。”
“如果是普通的家用菜刀,砍断骨头得反复发力,骨面上一定会留下多次砍击的重叠痕迹,甚至崩口。”
光束定在骨面上。
“但这块骨头的断面,是一次性顺势入骨,弧度很平滑。”
宋岩关掉手电。
“下刀的人用的不是菜刀,是厚背屠刀。他很清楚人体关节的位置,而且,他懂得怎么让一具尸体在最短的时间里把血排干净。”
雨棚下没人说话。
只有暴雨砸在塑料布上的噼啪声。
梁国栋咬着烟,没点火。
“结论是什么?”
宋岩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雨水。
“死者先被放血,后被分解。”
“下刀的人,懂屠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