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火！"
巫祝的尖叫像一把钝刀，锯开涿鹿黄昏的喉咙。
那声音里三分癫狂，七分恐惧。他怕这个妖童，怕了十六年。从风后落地那天起，整个涿鹿都在传，这孩子是黑星坠地那年捡的，命里带煞。
火把凑上柴堆。
干柴遇火，噼啪炸响，火舌舔上风后的裤脚。灼痛钻心，他却仰头看天，眼皮都没眨。
"一。"
他数星。
"二。"
柴堆下有人骂："疯子！死到临头还数星！"
"三。"
风后没低头。东边天际浮着第七颗星，很淡，但亮着。那是他的锚。人说谎，狗吠人，只有星星挂在天上，该亮就亮，该灭就灭。
"四。"
巫祝枯手一挥，火舌卷上裤腿，皮肉焦糊味混着桐油香，熏得人作呕。风后闻到自己腿毛烧焦的味儿，皱了皱眉，没吭声。
"五。"
"六。"
人群开始退。老人别过脸，孩子被捂上眼睛。他们怕的从来不是火，是妖。妖童不死，他们就得死——这是巫祝说的。大旱三年，总得有人背锅。
"七。"
风后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盖过了火势：
"今夜子时，雨从东南来。"
全场一静。
随即哄堂大笑。巫祝笑得最响，脸上油彩一颤一颤，像张裂开的面具："妖童疯了！烧死他！"
没人信。
大旱三年，井都干了，河床裂得能塞进拳头。雨？老天爷早把涿鹿忘了。
风后闭上眼，继续数。八、九、十、十一、十二。火光越高，他数得越慢，声音越轻。
数到第十三颗时，天边滚过闷雷。
那雷声不像寻常雷，像从地底翻上来的，闷闷的，带着一股子腥甜。
一滴雨砸在巫祝脚下。
又一滴落在举火把汉子的手背。
凉的。
"雨？"汉子一愣，抬头望天。
天塌了。
暴雨从东南压过来，像一万匹野马踏过涿鹿。火把齐灭，柴堆火苗化作青烟。人群炸了锅，有人跪地磕头，有人抱头鼠窜，有人扯着嗓子喊"神迹"。
巫祝站在雨心，脸上油彩冲成一道一道，像条淋透的老狗。他手里还攥着没烧完的火把，火灭了，只剩一缕青烟。
风后坐在柴堆顶上，雨水顺发梢往下淌。
他没笑。
因为他看见的东西，别人看不见。
雨幕深处，东南天际，坠下来一颗星。
不是流星。流星是白的，一闪而过，拖着漂亮的尾巴。
这颗星是黑的。
黑得像天被烫穿一个窟窿，往外渗墨。它坠得极慢，像有人在天上提着线，一点一点往下放。坠向九黎方向。
风后瞳孔缩成针尖。
"看见了。"他喃喃，"你们看不见的，我看见了。"
台下有人喊："妖童能唤雨！"
恐惧换张皮还是恐惧。方才要烧死妖童，现在怕的是呼风唤雨的妖怪。有人跪下，有人往后退，更多人攥紧了手里的农具。
巫祝从泥水里爬起来，浑浊老眼钉住风后："唤雨者……必为妖！"
风后低头看他。
麻绳被雨水泡松，他挣了挣，竟脱开来。绳子早被他磨了半宿，就等这一刻。
从柴堆跳下，赤脚踩进泥地。他弯腰捡起一根没烧完的木柴，掂了掂，扔回火堆。
"不烧了？我回去了。"
他往西走。
人群像被刀劈开的水道，哗地让出空来。
没人敢碰他，没人敢拦他。方才举火把的汉子，此刻手里的柴刀"当啷"掉在地上。
走到村口老槐树下，风后停住。
回头冲雨幕中黑压压的人群，说了今晚第二句话：
"巫祝，你家祭粮藏在土地庙后头第三块砖底下。"
巫祝脸刷地白了。
"三年前大旱起，族里每月交祭粮，你报十成烧天，三成。剩下七成，够你一家吃到明年。"
"血口喷人！"
"去看看不就知道了。"风后耸肩，"第三块砖，我数过的。一共七袋，每袋口扎着红绳，绳上还有你的齿印。"
他转身走进雨里。
身后骚动，吵嚷撕扯哭喊混在暴雨里。有人喊"掀砖"，有人喊"打死这老骗子"。巫祝的尖叫渐渐被雨声吞没。
风后深一脚浅一脚往家走。
路过村西废井，他停下来探头一望。
井底黑黢黢，三年死井。
可刚才他分明听见井底有了水声。
很轻，很远，像什么东西在地底醒了，正伸懒腰。
风后盯着井口看了很久，打了个寒战。
这口井的水脉，三年前就断了。断水的井会响，只有一个解释——
有东西顺着地底旧水道，正朝这边爬。爬得很慢，但确实在爬。
"跟我有什么关系。"他缩缩脖子，"明天就滚了。"
他摸了摸怀里的石头。
石头温热，像颗心脏。
这石头是他襁褓里带来的，比他还先到这个家。娘活着的时候说，捡到他那天，这石头在发光，亮得像月亮。后来不亮了，只在他遇险时发烫。
今夜它烫得厉害。
风后把石头掏出来，在雨里洗了洗。青灰色，巴掌大，一面粗糙，一面被他从小磨得发亮。月光下，八道刻痕若隐若现，像谁拿钝刀绕着中心刻了一圈。
"八格。"他喃喃。
他不知道这是什么。但他知道两件事。
第一，从今夜起，涿鹿容不下他了。
第二——
他抬起头，望向黑星坠落的方向。
雨声里，他听见了一丝极轻的响动。
嗒。
像有人隔着很远很远的地方，用指节，叩了一下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