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时辰后,消息传遍全村。
土地庙后墙第三块砖底下起出七袋粟米,码得整整齐齐,袋口扎着巫祝家独有的红绳。红绳在雨里泡得发胀,像七条吸饱血的蚂蟥。
人赃并获。
可族老们关起门嘀咕半宿,最后处置却是——祭粮"容后再议",妖童"刻不容缓"。
风后躺在棚里听见这结果,一点也不意外。
他太懂了。
巫祝贪的是大家的粮,可好歹是"自己人"。他风后唤雨救的是全村的命,可他是"妖"。人们宁可留一个偷粮的自己人,也不敢留一个能唤雨的妖怪。
"娘。"他对着漏风的棚顶轻声说,"人这东西,是不是比星星难看懂?"
雨后的星星一闪一闪,不答。
后半夜,村西废井水声又响。
这次不是滴水,是"流"。像一条小河在地底深处苏醒,正朝某个方向缓缓淌。
风后翻身贴地听。
水声里还混着别的动静——很闷,很远,像许多人在同声念一句听不懂的咒。
他听了很久,忽然坐起,摸出怀里那块石头。
冰凉。
八道刻痕安安静静,唯有正西一格透着若有若无的寒。
"西边。"风后盯着那格,"又是西边。"
天亮后,雨停了,天晴得晃眼。
风后爬起来,把仅有半袋粟米装进褡裢,娘留下的旧衣打成包袱。最后把那半根没烧完的木柴,端端正正摆在草棚门口。
"留个记号。万一哪天回来,还能认出这是我家。"
他说对了。
他刚背起包袱,巫祝就带着全族老少堵在门口。
祭粮的事,不知怎么就没人提了。
"滚出涿鹿。"族长别着脸不肯看他,"永远别回来。"
风后背起半袋粟米站门口,最后看了一眼住了十六年的破草棚。
又抬头看天。
干干净净,一颗星也看不见。
"行。"他说,"反正这村里,也没什么好看的星。"
他往东走。
"妖童!滚出涿鹿!"
半大孩子跟在后面扔土块,扔得歪歪斜斜。
风后却不恼,走走停停,还回头指点:"二狗子,扔石头手腕要压。照你这么扔,将来打猎得饿死。"
叫二狗子的孩子愣在原地,土块"吧嗒"掉地上。
周围安静了一瞬,更多人往后退了一步。
巫祝站在人群最后头,一夜之间老了十岁。他看风后的眼神,已不只是怕,是恨。
恨比怕长久。风后懂这个道理,所以他始终没回头。
村口老槐树下站着族长。
老头背着手,脚边搁半袋粟米,草绳扎得齐整。
"拿着。"族长踢过来,眼睛看着别处,"路上吃。"
风后弯腰拎起,掂了掂:"比我家那袋沉。"
"你家的袋漏了。"族长说,"给你换了个新的。"
风后笑了笑,没拆穿。
他家粟米不缺斤两。这老头,分明是把自己的口粮匀出来了。
他攥紧袋口,把袋子甩上肩。
"族长。"
"嗯?"
"我走之后村里再打井,往东南打。"风后说,"村西水脉断了,别在那挖。"
族长浑身一震:"你怎么知道村西……"
"猜的。"风后摆摆手,走出十几步,又回头补了句,"还有,巫祝若撺掇你们往西迁,千万别去。西边不干净。"
"什么不干净?"
风后没答。
他总不能告诉这老头,昨夜他躺在草棚里"看"见村西的地底下盘着一团黑乎乎的东西,像一条吃饱的蛇正睡觉。说了也没人信。妖童的话,应验了是妖术,不应验是妖言。
他背着粟米走上东边官道,日头毒得很,前后十里不见人影。
身后是涿鹿村,越来越小,小成一个黑点。
怀里忽然一热。
那块从小带在身上的石头贴着心口,轻轻转了一下。
风后脚步一顿,低头摸了摸。
这一次他看得很清楚——不是错觉。八道刻痕里,正东那一格,正在缓缓发烫,像一只刚睡醒的眼睛,第一次,自己转向了东方。
石头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