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天擦黑,风后在一道土坡背风处宿下。
坡不高,刚好挡住旷野上的风。他捡了几块干牛粪,薅一把苇子根当引火,费了好大劲才生起一小堆火。粟米饼在火上烤得两面焦黄,咬一口,外脆里软。
他啃到一半,怀里石头又热了一下。
他掏出来捧在手心。
青灰色,巴掌大,一面粗糙得像老树皮,一面被他从小的摩挲得发亮,月光一照,竟有层淡淡的包浆。
"你也舍不得村子?"风后戳了戳它,"看不出来你还挺恋旧。"
石头没理他。
风后塞回怀里,靠土坡躺下,枕着胳膊看天。
荒野的星星比村里多得多。村里的稀稀拉拉像撒了一把盐,荒野的密密匝匝像打翻了一筐米,亮得能照见人影。
他打小就这样,睡不着就数星。
数着数着,心里就会浮起一种奇怪感觉——那些星之间有"路"。这颗连着那颗,那颗通往另一颗。路有宽有窄,有冷有热,有的走得顺,像踩在晒热的石板上;有的扎脚,像踩着三九天的冰碴子。
今夜星路有点乱。
东边天际七八颗星挤作一团,挤变了形,像一群抢食的狗,你咬我我咬你,把原本清朗的夜空啃出一个黑漆漆的窟窿。
风后盯着那团星看了半晌,心里浮出两个字——刀兵。
"东边要打仗。"
他喃喃:"打的还不小。"
翻身想睡,忽然又翻回来。
重新审视那团星。挤作一团的星里,有一颗是黑的。
不是看不见的黑,是"吞光"的黑。周围的星光挨到它边上,像水泼进沙地,悄无声息就没了。
和昨夜坠入九黎的那颗,一模一样。
风后坐起来,抱膝看天,看了很久很久。
"东边在打仗,黑星在东边,我被往东赶。"
他掰着手指头一条一条捋:"这不叫赶,叫送货上门。"
低头拍拍怀里的石头:"你说我绕开东边,往南走行不行?"
石头安安静静,连温度都没变。
"也是,石头不会说话。"风后躺回去,双手枕在脑后,"那就先去东边看看。反正这条命昨天就该烧没了,多活一天都是赚的。"
他闭上眼。
迷迷糊糊间,想起五岁那年。
那天他在村里乱跑迷了路,不知不觉走到村西废井边上。日头正毒,井口泛着白光,像一张等着吞人的嘴。他也攥着这块石头,烫得他直哭,哭着哭着就往回跑,跑着跑着就回了家。
后来娘问他怎么找着路的,他说:"石头烫手,烫手就往凉处跑。"
原来不是他记性好。
是石头在指路。
十六年来,全村说他是妖童,是灾星,是不祥之物。可如果石头一直跟着他,会指路,会帮他——那他并非没人要。
他是被"什么"托付给人间的。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风后忽然不觉得冷了。
睡到半夜,他被狼嚎惊醒。
那声音不像寻常狼嚎,不是"呜——"的长音,是"嗬嗬"的短促低吼,像喉咙里卡着半截骨头。
不远处的山梁上蹲着两点绿光,接着四点、六点、八点。
风后慢慢坐起,把火拨旺,又添了两根干枝。火苗蹿起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土坡上,拉得老长。他摸出石头攥在手心。
石头烫得吓人。
而且它在转。
不是他手抖,是石头自己在转。那些他从小看到大、以为是天然纹路的刻痕,正在他掌心里缓缓移动,像水面被搅乱的倒影。
风后瞪大眼,一动不敢动。
刻痕转到某个位置,猛地停住。
同一瞬间,山梁上的狼群齐齐趴低,喉咙里滚出呜呜哀鸣,夹着尾巴退了。绿光一盏一盏熄灭,像被人逐个吹灭的油灯。
荒野重归死寂。
风后低头看着掌心那块滚烫的、刻痕静止的石头,看了足足一炷香工夫。
"你会动。"
他说。
石头不答。
"你刚才会动。"他又说,"狼怕你。"
石头温度一点点退下去,恢复成平平无奇的破石头,灰扑扑的,扔在地上都没人捡。
风后捏着它对月光翻来覆去地看。
月光下,八道刻痕深浅不一,粗粗一数正好八个方位,像有人拿钝刀绕着中心刻了一圈。刻痕里积着陈年的泥垢,他拿指甲抠了抠,抠不动,像是长进了石头肉里。
"八格。"他给它起了名字,"一圈,八格。以后就叫你八格。"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像说给自己听:
"我娘捡到我时,你就在我襁褓里。我被烧时你不出声,被赶出来你烫了一下,狼来了你转了一圈。"
"你是跟着我来的,还是——我是跟着你来的?"
石头当然不会答。
风后把它重新贴进怀里,贴着心口放好。石头贴着肋骨,凉丝丝的,像一颗沉默的心。
睡着之前,他迷迷糊糊地想:
东边在打仗,八格让我往东走。
那就走,走到哪算哪。
怀里的石头轻轻跳了一下,温的,带着某种奇怪的节奏。
像心跳。
像在很远的地方还有一块这样的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