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闷响把他震醒。
不是雷,是鼓。
战鼓。
风后爬上土坡,手搭凉棚往东一看,地平线上烟尘冲天。黑压压的人影铺过来,像涨潮的水,喊杀声隔着几里地都灌进耳朵。
他攥紧怀里微热的石头,深深吸了口气。
身后涿鹿村已经小成一个黑点,炊烟细细地往上飘,飘到半空就散了。
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把粟米袋子重新紧了紧,迈步走下土坡。
东边烟尘越来越近。太阳正从烟尘后面升起来,红得像一块烧透的铁。
风后踩着官道一步步朝那团红走。怀里的石头一下一下地跳,温的,带着某种奇怪的节奏——从昨夜起就这样,像在给他打更,催他上路。
"知道了。"风后拍了拍胸口,"催什么催。"
他加快脚步,一步比一步快,最后干脆跑了起来。白捡的命,该往最热闹的地方去。
跑了约莫半个时辰,他想起怀里的石头昨夜那番异动,心里犯嘀咕:前面是战场,正东方向指得明明白白,可两军阵前刀剑无眼,一个难民凑上去,十条命也不够填。
他琢磨着,往边上偏了偏,想从苇子地绕过去,远远看一眼就走。
刚钻进苇丛,怀里的石头猛地一烫。
身后传来马蹄声。
三骑斥候从坡上冲下来,呈品字形把他圈在中间。
为首黑脸汉子长矛直指鼻尖:"什么人!鬼鬼祟祟窥探军营!"
"过路的。"风后举手,"难民。"
"难民往两军阵前凑?搜!"
两个士兵跳下马,三两下翻遍全身。半袋粟米,一块破石头,一身补丁衣裳,再没旁的。
黑脸汉子盯着石头看了两眼。此刻它安安静静,灰扑扑的,任谁看都是块废石。
"细作也不会穷成这样。"汉子收回长矛,"阵前之地,闲人莫入。滚滚滚,往西滚,再让我看见你——"
西边忽然传来号角。
黑脸脸色一变,拨马就走:"收队!"
三骑绝尘而去。
风后站在原地,看看西边,又看看怀里石头。
石头烫得吓人,八个方位里正对西边那道刻痕冷得像冰。
"你让我往东,人让我往西。"风后撇嘴,"听谁的?"
石头不答,可那股寒意顺着掌心往骨头缝里钻。
风后这辈子没见过这么直白的东西。人说话绕弯子,石头说话直来直去。
他转身就往东走,专挑石头"暖"的方向。
说来也怪,同样是荒野,石头指的路走着就顺。脚下的土松一分,他踩上去实;前头的苇子密一寸,穿过去就有一条窄道,像有人提前替他蹚过。
绕到两军侧翼时,日头偏西。
苇子地里忽然漫出来二三十头狼,灰压压一片,把他围了个严实。
头狼蹲在十步开外,绿眼一眨不眨盯着他。
风后慢慢站定,手伸进怀里。石头滚烫,八道刻痕缓缓转动,最后定在东南。
他试探着往东南迈了一步。
狼群纹丝不动。
再迈一步,头狼耳朵动了动,竟往后让了半步。
风后胆子大了,一步一步往东南走。狼群让得不情不愿,喉咙里呜呜作响,始终没有一头扑上来。
走出三十几步,他回头一看。
狼群停在原地,围成一个松松垮垮的圈。中心正是他刚才站的地方。
"你们围的不是我。"风后明白了,"你们围的是八格划出来的那道线。线里你们不敢进,线外我不敢站。"
他低头看掌心。东南暖,西北寒,刚才他站的位置恰是寒意所指。
风后咧嘴笑了,被逐出村以来第一次笑出声:"早知道这么好用,还怕什么狼。"
转身刚走十几步,身后忽然传来凄厉狼嚎,接着是人的惨叫。
风后猛地回头。
苇子地另一头蹿出来五六个持刀汉子。不是有熊军的打扮,也不是寻常流寇——兽皮短褐,额头抹一道红泥,为首独眼的那个,脖颈处纹着一只八足蜘蛛。
风后的眼皮跳了一下。
涿鹿村里的老人吓唬孩子时说过:九黎的图腾,就是蜘蛛。
独眼汉子也看见了他,又惊又喜:"在那儿!砍了!把石头带回去!"
风后撒腿就跑。
五个人在身后追,狼群被惊得四散,苇子地里乱成一锅粥。
他一边跑一边攥紧石头,烫得快要拿不住。八道刻痕疯转,最后死死定住——西北暖。
"西北?"
风后脚步一顿。西北是烂泥沼,涿鹿孩子都知道,那片沼地吃人不吐骨头。
身后脚步越来越近,独眼汉子的刀已经举起来了。
"赌了!"
风后一咬牙折向西北,深一脚浅一脚冲进苇子深处。
身后五人紧追不舍,骂骂咧咧。
跑着跑着,脚下的地开始变软。风后照着石头暖处指引,左一拐右一绕,专挑看起来不能下脚的地方踩。
奇了,那些看着稀烂的泥面,踩上去竟是实的。
身后传来接二连三的惊叫:
"陷住了!拉我一把!"
"别动!越动越陷!"
风后跑出十几丈,回头一望。
五个人全在泥沼里,最深的没到腰。独眼汉子挣扎得最凶,陷得也最快,脸都白了。
"救、救命——"独眼汉子朝他伸手,"小祖宗!拉我一把!"
风后抱臂站在实地边上看着他们:"九黎的人,跑有熊军侧翼来干什么?"
"我、我们不是九黎……"
"脖颈上的蜘蛛,当我瞎?"
独眼汉子语塞,泥已经没到胸口,鬼哭狼嚎。
风后叹口气,解下自己腰带扔过去:"最后一个。再不老实,真不管你了。"
半个时辰后,五个泥猴瘫在实地上,喘得像离水的鱼。
风后蹲在他们面前,打开粟米袋子,一人分了半块饼:"吃吧。吃完回答我几个问题。"
五个人捧着饼,一个字不敢说。
"谁派你们来的?"
独眼汉子低着头,咬了半天牙,才挤出实话:"巫祝……巫祝说你身怀异宝,让我们把石头带回去。"
"巫祝能指使九黎的人?"
"不是九黎!"独眼汉子急了,"我们是流寇,受雇的!那红泥是巫祝给的,说万一被有熊军抓住,就嫁祸给九黎——"
他忽然压低声音,像是想起了什么更怕的东西:
"还有……接活的时候,中间人喝多了漏了一句。他说这东西,不是巫祝要,是'上面'点名要的。说是什么……大巫发的话。"
"大巫?"风后皱眉,"哪个大巫?"
"不知道,真不知道!"独眼汉子指天发誓,"就听说一句——那东西,跟三个月前天上掉下来的那颗黑星,是一路的。"
风后捏着饼的手停住了。
三个月前。黑星坠九黎。石头烫。狼群退。
线,一根一根接上了。
"最后一个问题。"他站起身,拍掉饼渣,"巫祝给你们多少?"
"七袋粟米……就是他从土地庙起出来的那批。"
风后气笑了。拿他的石头,换他揭穿的赃粮,这买卖,巫祝做得真体面。
"你们回去,实话实说——就说我风后,不欠涿鹿村的了。烧我那把火,今日这五条命,抵了。"
他背起袋子转身就走。
身后独眼汉子忽然喊:"喂!"
风后没回头。
"……你那石头,方才一直指着东边呢!你真要往东去?那边在打仗!"
风后脚步没停:"知道。打仗才缺我这样的人。"
走出苇子地,日头压到西山尖。
风后爬上高坡,最后辨了辨方向。怀里石头八道刻痕齐齐一震,死死钉住正东。
正东烟尘蔽日,鼓声震野,有熊氏的大军就在那里。
他正要走,忽然眯起眼。
大军辕门的方向,隐约有一根新立的木桩。桩子比营门矮一截,桩顶削尖,桩身还泛着白茬——刚砍的。
那是捆人的桩子。
涿鹿村捆他,用的是现成的老槐树。有熊军连夜新砍一根,等在辕门外——
风后摸了摸怀里的石头。
"看来东边的'热闹',"他轻声说,"是专给我备的。"
他反倒加快了脚步,朝那根桩子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