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青石镇罩着一层薄雾。
风从镇外林子里钻出来，卷着青草和湿泥的气息，掠过低矮土墙与青瓦屋檐，最后撞在镇中心那座灰扑扑的大殿上。
大殿名字倒是气派。
源武觉醒殿。
青石镇拢共就这么大，平日最热闹的地方还是东街卖炊饼的摊子。能冠上“大殿”二字的建筑，满镇也找不出第二座。
今日这里却比赶集还热闹。
三十多个刚满十岁的孩子挤在殿中，一个个站得笔直，眼睛却忍不住往中央瞟。
那里立着六根漆黑石柱。
石柱约莫成人腰粗，表面爬满繁复纹路。晨光从高窗斜斜落下，纹路间偶尔泛起细碎金芒。
六柱环立。
中间空出一片圆形区域。
觉醒阵。
对青石镇这些孩子而言，眼前几块黑石头，大概比镇上绝大多数东西都重要。
因为今天以后，有些人会走上另一条路。
沧溟界，源力为尊。
人到十岁，便有机会觉醒属于自己的源武。
刀剑枪戟，虎豹鹰狼，皆可为源武。
当然，也未必都这么体面。
锄头、竹篮、麻绳、野草，同样屡见不鲜。
而且后者往往更多。
源武决定修行者日后的手段与天赋属性，真正决定能否踏上修行之路的，却是源质。
有源质，方能感应天地源力。
无源质……
该种田还是种田，该打铁还是打铁。
哪怕觉醒出的锄头比家里那把锋利些，第二日大抵还是得扛着它下地。
于是，大殿里的气氛很微妙。
兴奋有。
紧张更多。
前排几个孩子凑在一起，小声嘀咕。
“我爹说了，只要我有源质，晚上给我炖半只鸡。”
“半只？”
“另外半只他吃。”
旁边几人沉默了一下。
这个奖励多少掺了点私心。
人群最后。
洛叶安静站着。
十岁的身体比同龄人稍高一些，眉眼清秀，肤色也偏白，看着不像成日在田里疯跑的孩子。
最显眼的是那双眼睛。
太静。
旁边的人恨不得把紧张写在额头上，他却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六根石柱。
当然，不代表他真不紧张。
毕竟今天若是什么都没觉醒出来，他以后大概率真得跟着洛老实下地。
种地本身没什么。
问题是——
他上辈子已经当了几十年普通人。
这辈子好不容易换了个世界，若最后还是娶妻、生子、种田、养老，一套流程原样再走一遍，多少有些浪费。
洛叶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三天前，他还生活在另一个截然不同的地方。
没有天雷。
没有失控的马车。
更没有白胡子老头站出来问他想不想要力量。
眼睛一闭。
再一睁。
人就成了青石镇一个十岁少年。
干脆得让他连准备遗言的机会都没有。
三天下来，洛叶总算接受了现实，也从原主留下的记忆里摸清了这个世界的大致规矩。
其实不复杂。
有实力的人，能选的路更多。
没实力的人，大多只能守着眼前的一亩三分地。
青石镇民风还算淳朴，平日少有什么杀人夺宝的事。可走出镇子以后，源士可以入山、进城、考入学院，也可以从军、入司，能做的事情远比普通人多。
洛叶并不嫌弃普通日子。
只是既然都来了这么一遭……
总得看看山外面到底有什么。
“不知道能觉醒什么。”
他望着觉醒阵，心里琢磨。
源武是一关。
源质又是一关。
源武再好，源质太差，也只能眼看着别人往前跑。
至于穿越者该有的东西——
神体没有。
圣脉没见着。
脑子里也没突然多出一本绝世功法。
除了比周围这些孩子多活几十年，目前似乎没别的。
洛叶倒也不急。
他这个年纪，早过了等天上掉馅饼的时候。
旁边又响起低低的交谈声。
“听说云溪镇去年出了个七级源质。”
“我知道！还是狼源武，直接被城里的学院收走了。”
“七级……”
说话的小胖子一脸向往。
另一人问：“你想几级？”
“我不贪，三级就行。”
“三级？”
“嗯，三级。”
那孩子认真看了他两眼。
“那你确实不贪。”
小胖子脸当场垮了。
洛叶忍住了笑。
十岁的烦恼，有时候确实简单不少。
就在这时，前方响起一道声音。
“安静。”
声音不高。
满殿的窃窃私语却很快停下。
大殿中央，一名身着银灰长袍的中年男子缓步走出。
约莫四十上下，面容方正，胸前佩着一枚银色徽章，其上刻着两道银纹。
源武司执事。
林默。
二十七级大源师。
放在青石镇，已经是寻常人平日难以接触的人物。
林默目光扫过众人。
这场面他见得太多。
每年站在这里的孩子，神情几乎都差不多。
期待。
害怕。
恨不得下一刻便知道自己的命数。
“我叫林默，负责你们今日的源武觉醒。”
“进阵以后，不要乱动，不要大喊，更不要伸手去抓源力光点。”
他说到最后一句时顿了顿。
殿里有几个孩子互相看了一眼。
显然有人开始怀疑，以前是不是当真有前辈这么干过。
“闭眼，凝神。”
“剩下的交给觉醒阵。”
林默问：
“听明白了吗？”
“明白！”
三十多个孩子齐声回答。
声音震得殿顶都像抖了一下。
林默眉梢轻跳。
“……不用喊这么响。”
殿里顿时多了几声偷笑。
原本绷紧的气氛也松了些。
林默没有再说什么。
双手结印。
体内源力随之涌出。
嗡——
六根石柱同时震动。
原本黯淡的纹路迅速亮起，金光沿着柱身一路攀升，又从顶部彼此勾连。
顷刻间，一座完整的圆形光阵铺展开来。
无数细小金色光点飘在其中。
暖融融的源力气息弥漫大殿。
孩子们纷纷睁大眼睛。
洛叶也多看了几眼。
记忆里的东西，终究不如亲眼看见来得真实。
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有了几分身在异世的感觉。
“十人一组。”
林默开口。
第一批孩子陆续走入阵中。
金光升起。
没多久，第一个孩子掌心浮出一道模糊虚影。
虚影逐渐凝实。
一把锄头。
木的。
林默神色如常。
“木锄，凡俗源武，无源质。”
那孩子脸上的期待当场垮了下来。
低着脑袋走出阵法。
第二个很快有了结果。
“竹篮，无源质。”
第三个。
“柴刀，无源质。”
第四个孩子掌心慢悠悠钻出一株发黄的野草。
林默看了一眼。
“野草，无源质。”
那孩子盯着掌心看了半天。
“林执事。”
“嗯？”
“这个能治病吗？”
“不能。”
“那……能喂牛吗？”
林默沉默一息。
“能。”
那孩子更难过了。
洛叶默默移开视线。
至少柴刀还能砍柴。
野草确实有些难办。
觉醒继续。
木盆。
铁勺。
麻绳。
石块。
一件接一件。
十几个人过去，始终无人拥有源质。
殿里的声音渐渐少了。
原先还兴奋得坐不住的孩子，也一个个安静下来。
轮到第二批后半段。
一名瘦小男孩走进阵中。
金光将其包裹。
片刻后——
一条青色蛇影缓缓从他身后升起。
林默原本平淡的目光终于有了变化。
“兽源武。”
他抬手取来一枚白色水晶。
“测源质。”
男孩紧张得吞了口唾沫，将手贴了上去。
水晶亮起。
一层。
两层。
三层……
光芒一路上升。
最终停在第六层。
林默微微颔首。
“青蛇源武。”
“先天源质六级。”
“不错。”
大殿静了一瞬。
随即彻底热闹起来。
“六级！”
“真是六级！”
“他能进青云城的学院吧？”
男孩自己也愣了好一会儿。
随即脸颊涨红。
原本略显拘谨的腰背，也不知不觉挺直了些。
林默脸上终于多了点笑意。
“六级源质，在青石镇已经算很好。”
“以后勤加修行，不要懈怠。”
男孩连连点头。
下阵以后，周围的目光明显不同了。
有羡慕。
也有几分不服气。
甚至已经有人悄悄往他身边靠。
洛叶看了一眼，很快收回视线。
小孩子藏不住心思。
倒也省得猜。
觉醒继续。
大殿里的人越来越少。
直到最后。
只剩洛叶。
“最后一个。”
林默朝他看了一眼。
“上来吧。”
洛叶缓缓吐了口气。
终于到了。
说一点不紧张，那是在骗自己。
成年人只是更擅长把紧张藏住。
心该跳还是会跳。
他迈入觉醒阵。
金光落下。
温热力量顺着皮肤渗入体内。
起初很舒服。
像寒冬里泡进温水。
随后，一股股源力开始沿着四肢百骸缓慢游走。
洛叶闭上眼睛。
放松身体。
一息。
两息。
三息。
没有动静。
五息。
八息。
仍旧没有。
外围渐渐出现几声低语。
“怎么这么久？”
“是不是没觉醒出来？”
“源武肯定会有，就是……”
后面的人没继续说。
林默也微微皱起眉。
十几息过去。
阵中依旧平静。
他抬起一只手。
正准备结束这一轮觉醒。
下一瞬——
咚。
一道低沉闷响突然落下。
并非响在大殿中。
却像直接敲进所有人的胸口。
洛叶猛然睁眼。
六根石柱上的金光齐齐一暗。
林默动作顿住。
“嗯？”
原本温暖平和的源力突然开始减弱。
不。
不是减弱。
更像被什么东西迅速抽走。
洛叶脚下，一缕黑雾悄然漫开。
很淡。
随后是第二缕。
第三缕。
越来越多。
黑雾贴着觉醒阵缓缓翻涌。
殿内的温度随之下降。
离得近的孩子下意识搓了搓胳膊。
“怎么突然冷了？”
没人回答。
所有人都盯着阵中。
原本金色的阵纹，正在一点点暗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墨色的幽暗光泽。
仿佛一片夜色，正从洛叶脚下缓缓铺开。
林默已经站直身体。
方才的从容彻底敛去。
“变异源武？”
黑雾越升越高。
紧接着。
咔。
咔咔。
细微声响从雾中传来。
像骨节缓慢扣合。
又像锋利的金属薄片彼此摩擦。
几个孩子听得牙根发酸。
黑雾深处。
一截森白骨骼缓缓探出。
随后第二截。
第三截。
骨骼迅速向两侧延展。
逐渐勾勒出一双巨大羽翼。
紧接着，暗灰色翎羽一片片覆上骨架。
那些羽毛没有半分柔软。
狭长。
冰冷。
边缘泛着寒锐金属光泽。
翎羽缝隙之间，幽蓝火光无声跳动。
火焰没有带来暖意。
反而令大殿里的寒意更重了几分。
黑雾翻涌。
一颗巨大的枭首从中缓缓抬起。
漆黑眼窝里。
两团幽蓝火焰骤然亮起。
唰——
骨翼彻底展开。
翻涌黑雾向四周荡去。
靠近觉醒阵的几个孩子齐齐后退。
其中一人脚下一绊，直接坐在了地上。
却没人顾得上笑。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那道虚影牢牢吸住。
数丈高的巨枭悬于洛叶身后。
白骨支撑躯体。
玄灰钢羽层层铺陈。
锋利骨爪藏在腹下，翅翼间幽火流动。
阴冷。
沉寂。
没有半声嘶鸣。
它只是低垂着头。
俯视殿中。
林默抬头看着那道巨大身影。
半晌没有说话。
“枭类兽源武……”
他眉头越皱越紧。
“不对。”
“这种羽翎……”
一缕细微黑气顺着巨枭翎羽滑过。
石柱金芒竟随之暗了一瞬。
林默眼神骤凝。
“幽影属性。”
随后，又一片暗灰钢羽折过冷光。
“还有金属类变异属性？”
他盯着那头巨枭。
“双属性变异？”
此话一出，殿里顿时起了骚动。
方才觉醒青蛇的少年也忍不住往前看了一眼。
他不清楚双属性究竟意味着什么。
但从林默的反应来看，至少很少见。
阵中。
洛叶同样怔了片刻。
与此同时，一股陌生又熟悉的感觉自意识深处涌来。
没有声音。
也没有文字。
他却莫名知道了身后那道虚影的名字。
骨羽冥枭。
幽影。
寒钢。
至于它究竟能做什么，也有几分模糊的本能印象。
骨翎中藏着侵蚀精神的力量。
钢羽锋锐。
阴影则像是它天然的藏身之处。
更多的东西，被某种模糊隔膜遮着。
看不真切。
洛叶心头微动。
不管怎样。
至少不是锄头。
黑雾逐渐回落。
巨大的骨羽冥枭也缓缓收拢双翼。
最后化作一缕幽暗光芒，没入洛叶体内。
大殿重新恢复安静。
只是众人再看他的目光，已经全然不同。
林默没有耽搁。
直接取来源质水晶。
“来。”
“测源质。”
真正关键的，还是这一关。
洛叶走出觉醒阵。
将右手按上水晶。
嗡。
第一层亮起。
第二层。
第三层。
第四层。
然后。
停了。
大殿里再次安静。
林默盯着水晶看了两息。
水晶毫无反应。
“四级。”
他的语气明显缓了下来。
“骨羽冥枭。”
“变异兽源武。”
“幽影、寒钢双属性。”
“先天源质四级。”
林默看了眼洛叶。
多少有些惋惜。
“可惜。”
刚才还被那道巨枭虚影震住的孩子们，神情也慢慢变了。
“四级？”
“才四级啊。”
“比周成还低。”
“那么大的动静，我还以为……”
声音不大。
但洛叶听得清楚。
方才觉醒青蛇的少年——周成，原本一直绷着肩背。
听见“四级”以后，神色也明显轻松了些。
洛叶没太在意。
四级。
不高。
但也谈不上差得没法看。
至少修炼这扇门已经开了。
至于别的，现在想也没用。
林默收起水晶。
“你的源武很特殊。”
“但四级源质修炼速度有限。”
“以后若想往上走，要比别人更耐得住性子。”
洛叶点头。
“明白。”
林默多看了他一眼。
没有失望。
没有追问。
也没有孩子该有的那种不甘。
平静得有些过头。
不过他没多想。
只当这孩子性子沉。
“今日觉醒到此结束。”
林默转向众人。
“拥有源质者，三日后到镇中源武司登记。”
“届时领取源士牌与基础修炼法。”
“六级及以上，可获得青云城初级源士学院的推荐资格。”
听到这里，周成眼睛明显亮了一下。
其余孩子则神色各异。
林默看了一圈。
那些没有源质的孩子大多低着头。
他顿了顿。
“没觉醒源质的，也回去好好过日子。”
没人说话。
这话不好听。
却比空泛安慰实在。
众人陆续往外走。
有人欢喜。
有人沉默。
还有个觉醒木盆的孩子正拿手敲着盆沿，似乎想看看它究竟比家里的旧盆结不结实。
洛叶也跟着走出大殿。
外面的晨雾已经散得差不多了。
阳光落进狭窄街巷。
早点摊冒着热气。
有人卖菜。
有人牵着牛从街口经过。
几个小孩追着一条黄狗跑得满头是汗。
和他进去之前，没有任何区别。
洛叶在殿门外站了一会儿。
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
掌心安安静静。
片刻后。
一缕极淡的黑雾从指缝间滑过。
转瞬消失。
洛叶看了两眼。
唇角轻轻动了一下。
看来种地的事，可以暂时往后放放。
他抬脚往家走。
晨光从背后落下，把少年的影子拉得很长。
走过街角时。
影子最深处。
一点幽蓝悄然亮起。
只是一瞬。
又重新暗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