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散得很快。
等洛叶走出源武觉醒殿时，青石镇已经彻底亮堂起来。
街边的铺子陆续开门。
卖炊饼的老汉刚揭开蒸笼，白汽“腾”地冒出一大片；隔壁肉铺才卸下第一块门板，一条黄狗便熟门熟路地蹲到了案台底下，仰着脑袋等今日第一块边角料。
显然不是头一回来。
镇子还是那个镇子。
并没有因为今日出了一个六级源质，又冒出一只从没见过的骨头鸟，就突然变得有什么不同。
唯一热闹些的，是街上的孩子。
刚参加完觉醒的三十来人三三两两往家走。
有人脚步发飘。
有人耷拉着脑袋。
还有个刚觉醒铁勺的孩子，被亲娘拽着胳膊往前走，仍在努力挽救自己的尊严。
“娘，我觉得铁勺挺好的。”
“好在哪儿？”
“以后吃饭方便。”
“家里缺你那把勺？”
“……”
洛叶从旁边经过。
嘴角没忍住动了一下。
有人今日踏进了修行的门槛。
也有人开始认真思考，自己的源武到底能不能给家里省一把勺。
各有各的烦恼。
洛叶没走出多远，身后的议论便跟了上来。
“就是他。”
“刚才那个大鸟？”
“什么大鸟，那叫骨……骨头什么来着？”
“骨羽冥枭。”
“对，就是那个。我刚才还以为至少七八级。”
“结果四级。”
“四级也不低吧？”
“跟周成六级当然没法比。”
“也是。”
几个孩子已经刻意压低了声音。
可十岁孩子的“悄悄说”，大概也就是从扯着嗓子喊，变成正常说话。
洛叶听得一清二楚。
他没回头。
前世活了那么多年，什么样的话没听过。
相比那些当面笑呵呵、背后另有一套的成年人，这群孩子反倒省事。
至少不用猜。
前面不远处，周成也回头看了一眼。
六级源质一出，他身边明显比进殿前热闹了许多。
其中两个孩子，洛叶记得很清楚。
进去之前还在问：
“那个瘦子叫什么？”
现在已经很自然地喊起了“成哥”。
周成恰好和洛叶对上目光。
少年下意识挺了挺胸。
洛叶看了他一眼。
没说话。
周成莫名觉得有些别扭。
那目光既没有羡慕，也没有不服，更不像他想象中那种“明明源武比我厉害，源质却输给我”的憋屈。
太平静了。
像是在看什么很普通的事。
周成坚持了两息。
自己先把胸收了回去。
“成哥，走了！”
旁边有人招呼。
“哦。”
周成转过身去。
洛叶也收回视线。
六级比四级好。
这一点没什么可争。
以后同样修炼，周成吸纳源力更快，进境自然也更快。
这是实打实的差距。
不过眼下纠结这个没有意义。
洛叶垂下右手。
掌心深处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凉意。
骨羽冥枭已经收回体内。
可那种联系并没有断。
很奇怪。
明明看不见，也摸不着，他却隐约知道那东西就在自己身体某处。
像多出来一截本不存在的肢体。
还不熟悉。
但能感觉到。
洛叶试着动了动念头。
指尖微凉。
一缕比发丝还细的黑气慢悠悠钻了出来。
刚冒头。
散了。
洛叶低头看了两息。
又试一次。
还是那么一点。
“……”
看来觉醒时动静是不小，真正能调动的力量却没多少。
也正常。
才刚觉醒。
真要抬手便能掀房顶，反而不太像好事。
洛叶收回手，继续往家走。
一路上，不少镇民都在打听觉醒结果。
这种事一年一次。
对于青石镇而言，确实比谁家母鸡多下了个蛋更值得聊上几句。
“听说出了个六级？”
“老周家的。”
“那孩子以后有出息。”
“还有一个双属性的兽源武。”
“几级？”
“四级。”
“哦……”
大多数人听到这里，都会觉得有些可惜。
也有人说一句：
“四级也不错，起码能修炼。”
然后继续低头挑菜。
再走几步，洛叶便发现，镇上的人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关心他。
谁家菜多少钱。
今天米价涨没涨。
中午吃什么。
这些事情显然更要紧。
一个十岁孩子到底能走多远，顶多够他们站在街边聊上几句。
上午的菜要是卖不出去，中午可真会蔫。
洛叶反倒轻松了不少。
顺着西街拐过两个弯。
自家小院便映入眼帘。
院墙不高。
两间土坯房。
门旁晾着一串红辣椒，墙角堆着几捆柴，几畦青菜倒是长得精神。
洛叶刚靠近。
院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名妇人探出头来。
看到他，立刻迎上前。
“叶子！”
苏晚。
这一世的母亲。
名字听着温婉。
人也算温和。
只不过干起活来和“温婉”两个字没有太大关系。
洛叶穿越来的第一天，亲眼看见她左手按鸡，右手操刀。
那只鸡甚至没来得及多扑腾两下。
“怎么样？”
苏晚一把拉住他的胳膊。
先看脸。
又看胳膊腿。
“疼没疼？我今早听王婶说，觉醒的时候有人能吐一地血。”
洛叶一愣。
“谁吐了？”
“说是城里。”
“王婶去过？”
“没去过。”
“……”
洛叶大概明白消息是怎么来的了。
“我没事。”
他道：
“觉醒成了。”
苏晚手上动作停了一下。
“真成了？”
“嗯。”
“有源质？”
“有。”
“几级？”
“四级。”
院门里面忽然“咚”地响了一声。
像是什么东西掉在地上。
随后，一个肤色黝黑的中年男人快步走出来。
洛老实。
名字朴素。
人也确实不爱说话。
洛叶来这三天，听他说的话加起来，估计还没隔壁王婶一顿早饭多。
“四级？”
洛老实又确认了一遍。
“嗯。”
“真能修炼？”
“能。”
洛老实脸上的褶子一下舒展开了。
“好。”
说完转身便往外走。
苏晚一把叫住他。
“你干什么去？”
“买肉。”
“昨天才吃过。”
洛老实脚步没停。
“昨天是昨天。”
“今天娃能修炼了。”
走出去两步，他又停下来。
回头。
“买多少？”
苏晚看他。
“你儿子觉醒源质，你问我买多少？”
洛老实认真想了想。
“一斤？”
“再买只鸡。”
“行。”
他转头又走。
苏晚忽然想起什么。
“等等！”
洛老实回头。
“咋？”
“钱。”
洛老实低头往腰间摸了一把。
空的。
父子二人对视。
洛叶没忍住笑了出来。
苏晚也气笑了。
“你买肉是准备赊账去？”
洛老实不吭声。
转身进屋拿钱。
洛叶站在院门边，看着两人忙活。
其实他们压根不关心什么幽影、寒钢，也不知道双属性意味着什么。
四级和六级之间到底差多少，恐怕也说不清。
他们只听明白了一件事。
洛叶能修炼了。
这便足够。
“对了。”
洛叶又道：
“还是兽源武。”
刚摸出钱的苏晚动作一顿。
“兽？”
神色顿时认真了。
“什么兽？”
“枭。”
“枭是什么？”
“鸟。”
苏晚明显松了一口气。
“鸟啊。”
洛叶脑海里闪过觉醒阵上那尊白骨作架、钢羽覆翼、眼窝里燃着幽火的数丈巨枭。
停了停。
“……算是。”
苏晚点头。
“鸟好。”
洛叶有些好奇。
“哪里好？”
“会飞。”
“……”
很朴素的判断标准。
洛老实揣好钱，出门买肉。
苏晚又拉着洛叶问了两遍身体有没有不舒服，确定真没缺胳膊少腿，才进灶房忙自己的事。
院子终于清静下来。
洛叶搬了张矮凳。
坐在屋檐下。
阳光很好。
照在人身上暖洋洋的。
他摊开右手。
五指微张。
心念轻轻一动。
这一次，黑气没有立刻消失。
一丝幽暗的力量慢慢从指尖渗出来，贴着皮肤缠绕半圈。
冰凉。
却不刺骨。
里面还藏着一点很难形容的锋利感。
洛叶看了一会儿。
顺手朝地上一片落叶伸去。
黑气刚碰上叶面。
叶片轻轻一颤。
接触的位置颜色迅速暗了些，边缘也随之卷起。
洛叶立刻收手。
拿起那片叶子看了看。
原本翠绿的叶面，多了一小块灰败。
他没有继续往下试。
能让草叶衰败是一回事。
能不能伤人，是另一回事。
现在下结论还太早。
洛叶把叶子放下。
重新凝神。
这次，他试着去触碰刚才那种藏在黑气里的锋锐感。
指尖顿时一紧。
幽暗力量慢慢收束。
嗤。
一道细得几乎看不见的灰芒闪过。
面前的木桌边缘，多了一道浅痕。
洛叶伸手摸了一下。
不深。
切口倒很齐。
寒钢？
他暂时把这种感觉记下。
随后，洛叶低头看向脚边。
屋檐挡住一半日光。
影子安静铺在青砖上。
心念刚刚沉下去。
一股很奇妙的牵扯感突然传来。
下一刻。
影子的边缘轻轻晃动。
洛叶身体没动。
影子却自己向外拉出一小截。
几道纤细的黑纹顺着边缘铺开。
像羽毛。
只维持了一瞬。
影子又重新恢复原样。
洛叶坐直了些。
看了一会儿。
没有再试。
幽影。
寒钢。
还有刚才那股能让草叶迅速衰败的力量。
骨羽冥枭身上的东西不少。
至于具体怎么用。
还得慢慢摸。
觉醒时涌入意识里的信息，更像是某种本能。
他大概知道方向。
却没有一本说明书摆在面前告诉他该怎么做。
这样也好。
洛叶不喜欢还没开始修炼，就先背一堆东西。
他闭上眼。
意识一点点沉下去。
没多久。
周围的一切都仿佛远了。
一片幽暗浮现在感知深处。
没有边界。
也听不见任何声音。
骨羽冥枭静静悬在那里。
与觉醒殿中那副铺开双翼的模样不同。
此刻它收拢骨翼。
暗灰色钢羽层层覆在躯体上。
漆黑眼窝内，两团幽蓝火焰无声燃烧。
安静得有些过分。
洛叶却能够感觉到自己和它之间那一丝联系。
很淡。
却始终存在。
他尝试把意识靠近。
冥枭眼窝中的幽火忽然晃了一下。
下一瞬。
嗡——
一道低沉的鸣响毫无征兆地从意识深处荡开。
不是耳朵听见的。
更像从骨头里震出来。
洛叶猛地睁眼。
院子还是那个院子。
隔壁有人劈柴。
街上有人叫卖。
树梢麻雀叽叽喳喳，半点没受影响。
只有洛叶自己感觉到了变化。
刚才冥鸣出现的一瞬间。
体内那点原本安静散着的力量，忽然自行流动了一下。
很快。
一闪即逝。
等洛叶回过神时，已经恢复正常。
他低头看着掌心。
没有急着琢磨出一个答案。
只是重新闭眼。
再试一次。
半刻钟过去。
没动静。
又等了一会儿。
还是安静。
洛叶睁开眼。
看向地面。
“脾气还挺大。”
没人搭理他。
他索性不试了。
有些东西第一次出现，未必马上就能复现。
硬耗也没意义。
……
与此同时。
源武觉醒殿已经空了。
六根黑色石柱重新恢复黯淡。
林默却还没走。
他蹲在其中一根石柱旁。
两指从阵纹边缘轻轻捻过。
一缕几乎看不见的黑气随之浮起。
只停留一瞬。
便散了。
林默眉头皱了起来。
正常觉醒结束后，阵法里的属性残留很快便会消退。
今天却拖得格外久。
他又换了一根石柱查看。
依旧有。
很淡。
但确实存在。
幽影。
寒钢。
两种属性同时出现在一种兽源武上，本就少见。
更奇怪的是觉醒过程中那一瞬间的压制。
六根觉醒柱的源力，同时暗了。
林默主持觉醒这么多年，变异源武不是没见过。
但能在刚觉醒时便影响整座阵法的，他还是头一次遇见。
“四级……”
林默站起身。
又看了一眼已经彻底安静的觉醒阵。
沉默片刻。
他从袖中取出传讯玉符。
特殊变异源武，本就需要备案。
骨羽冥枭明显属于这一类。
源力注入。
玉符微亮。
林默开口：
“青石镇，今日觉醒一例特殊变异兽源武。”
“觉醒者，洛叶。”
“源武暂定名，骨羽冥枭。”
“幽影、寒钢双属性。”
“先天源质四级。”
说到这里。
他停了一下。
目光重新落到那六根石柱上。
随后补道：
“觉醒过程中，阵法源力出现短暂异常。”
“源武外显强度与源质等级存在偏差。”
“请复核备案。”
玉符上的微光慢慢熄灭。
林默收好东西。
没有再多写。
他现在也只是觉得奇怪。
到底是不是问题，自然有人判断。
林默转身准备离开。
刚走出两步。
动作忽然停住。
身后。
一根已经暗下去的黑色石柱上。
金色阵纹无声亮了一下。
极淡。
一闪即逝。
林默缓缓回头。
石柱已经重新恢复原状。
他站着看了半晌。
伸手摸了摸阵纹。
毫无反应。
林默收回手。
没再离开。
又绕着石柱检查了一遍。
……
西街小院。
洛叶第三次尝试之后，彻底放弃了把骨羽冥枭叫醒的念头。
今天知道的东西已经不少。
够他慢慢琢磨一阵。
更何况眼下他连最基础的修炼法都没有。
只靠自己瞎试，试轻了没效果。
试重了说不定还真能把自己练出毛病。
三日后去源武司登记。
到时会发放最基础的修炼法。
先把正路弄明白，再慢慢研究这只鸟也不迟。
洛叶站起身。
拍了拍裤腿。
恰好此时。
院门从外面推开。
洛老实回来了。
左手拎着肉。
右手提着鸡。
满脸喜气。
鸡还是活的。
被倒提着双腿，一路扑腾进院，显然对洛家的庆祝方式相当不满。
苏晚从灶房探出头。
“怎么买活的？”
洛老实一愣。
“活的新鲜。”
“谁杀？”
洛老实不说话了。
苏晚看着他。
他又看了看手里的鸡。
然后夫妻二人同时转头。
看向院里的洛叶。
洛叶也看着他们。
又看了一眼扑腾得正欢的鸡。
三人对视片刻。
洛叶转身。
“我刚觉醒。”
“手还生。”
苏晚一下笑出了声。
“行了，没指望你。”
洛老实挠挠头。
拎着鸡往灶房走。
那只鸡还在努力挣扎。
阳光洒满小院。
洛叶走到房门前。
不知为何。
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影子。
安安静静。
和平时没有区别。
他很快收回目光。
就在视线移开的下一刻。
黑影深处。
一缕极细的羽纹无声浮现。
随即隐去。
与此同时。
那道先前怎么都等不到的低鸣，再次从洛叶意识深处轻轻荡开。
嗡——
很短。
却比第一次清晰了一些。
洛叶脚步停住。
缓缓回头。
院里的影子。
依旧没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