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吹过青石镇时，洛家的鸡刚好断气。
过程不算顺利。
洛老实提着刀，在院里追了足足半圈。
那只鸡大概也知道今晚是什么日子，求生欲格外旺盛，扑腾得比平时飞得都高。最后还是苏晚从灶房出来，看了一会儿，伸手接过刀。
没多久。
院里安静了。
洛叶全程坐在屋檐下。
下午他才说过，自己是源士，不是屠夫。
现在看来，这个家确实也不需要第二个。
灶房很快飘出香味。
炖鸡混着烧肉的香气顺着窗缝钻出来，连院外路过的人都忍不住朝里面看两眼。
“老洛家今晚吃得不错。”
“叶子不是觉醒了吗？”
“听说有四级源质。”
“那也挺好了。”
“就是那个源武可惜了，听说动静大得很。”
院外的说话声很快远了。
没一会儿，隔壁又传来喊孩子回家吃饭的声音。再远些，有人收摊，有人关门，木板碰撞的动静断断续续传进巷子。
灶房里的香味倒是越来越浓。
锅盖被热气顶得轻轻响了一声。
洛叶靠在廊柱边听了两耳朵，便没再理会。
他低头看向右手。
一缕淡黑色的力量正安静缠在食指边缘。
比下午时稍微粗了一点。
也只是一点。
若不是他这半日一直留心体内变化，未必能察觉。
洛叶轻轻动了动手指。
黑气随之晃动。
下午那道冥鸣之后，体内那点力量确实比先前活跃了些。
没有突然暴涨。
也没有什么惊人变化。
只是原本有些滞涩的流转，顺了那么一点。
像一条浅浅的小沟，被人顺手拨开了几块堵路的碎石。
幅度不大。
但确实有变化。
洛叶看了一会儿，闭上眼。
意识缓缓沉下去。
那片熟悉的幽暗再次浮现。
骨羽冥枭依旧悬在深处。
庞大的双翼收拢在身侧，暗灰钢羽层层叠覆，眼窝中的两团幽蓝火焰静静燃烧。
和觉醒时相比，简直安静得不像同一只东西。
洛叶试着靠近。
没反应。
再近一些。
还是没反应。
等了片刻。
他试探着开口：
“再来一声？”
骨羽冥枭纹丝不动。
洛叶沉默了一会儿。
自己坐在院子里，闭着眼睛哄一只鸟叫。
这场面若让苏晚看见，四级源质恐怕都得先放一边，问问他是不是觉醒时伤着脑子了。
他索性退了出来。
弄不明白的东西，盯再久也不会自己把答案吐出来。
“叶子！”
苏晚的声音从屋里传来。
“吃饭了！”
“来了。”
洛叶收回手上的黑气，起身进屋。
桌子不大。
今晚却摆得很满。
一盘炖鸡。
一碗烧肉。
还有两个热菜。
洛老实已经给自己倒了小半碗酒，脸上的笑意从进门以后就没怎么下去过。
见洛叶坐下，他先夹起一只鸡腿，放进儿子碗里。
“吃。”
苏晚看了一眼。
“另一只呢？”
洛老实筷子停住。
“什么另一只？”
“鸡有两条腿。”
“……”
洛老实低头看了看盘子。
片刻后，第二只鸡腿也进了洛叶碗里。
洛叶低头看看自己碗里的两只鸡腿。
“爹，你吃一个。”
“不用。”
洛老实端起酒碗。
“你长身体。”
苏晚顺口补了一句：
“还得修炼。”
洛叶抬头。
“修炼很费饭？”
夫妻二人对视了一眼。
苏晚答得很坦然：
“不知道。”
“那为什么让我多吃？”
“人都当源士了，还能饿着？”
洛叶想想。
好像也挑不出什么毛病。
一家三口围着桌子吃饭。
没人追问四级为什么不如六级。
也没人问周成是不是以后一定比他厉害。
苏晚关心的是觉醒的时候有没有哪里难受。
洛老实则更实际些。
吃到一半，他问了一句：
“以后当源士，还用天天下地不？”
洛叶想了想。
“应该不用。”
洛老实点头。
“那就好。”
他说完继续低头吃饭。
洛叶却多看了他一眼。
洛老实握筷子的手很粗。
掌心虎口全是老茧，指节也因为常年干活显得格外厚。
那句“那就好”，听着轻。
其实已经够明白了。
他自己种了一辈子地。
不想儿子继续种。
洛叶没说什么。
低头咬了一口鸡腿。
苏晚手艺确实不错。
屋子不大。
桌子也旧。
油灯把三个人的影子照在土墙上，晃晃悠悠。
但他坐在这里，忽然觉得自己这三日以来始终悬着的那点不真实，淡了不少。
不是借了别人的身体。
也不是临时掉进一个陌生世界。
至少这一刻。
他确实是洛家的洛叶。
“慢点吃。”
苏晚又给他夹了块肉。
洛叶点头。
“娘。”
“嗯？”
“鸡挺好吃。”
苏晚笑起来。
“喜欢明天再做。”
旁边洛老实抬头。
“鸡没了。”
苏晚看他。
“可以买。”
洛老实想了想。
“也是。”
洛叶低头笑了笑。
这顿饭吃得很慢。
……
接下来的两日，洛叶过得很安静。
青石镇却热闹得很。
每年觉醒结束，镇里总得议论上一阵。
谁家孩子有源质。
谁家的源武看着厉害。
谁又觉醒出了一件不知道能拿来干什么的东西。
这些消息半天就能从东街传到西街。
今年最风光的自然是周成。
六级源质。
青蛇源武。
对青石镇而言，已经是难得的好苗子。
周家这两日来往的人明显多了。
平日没什么交情的亲戚也开始登门。
隔壁王婶甚至说，周成小时候学走路就比其他孩子稳，一看便有出息。
洛叶听完，只能感叹王婶记性确实不错。
相比之下，说起他的就简单多了。
“源武厉害。”
“四级可惜了。”
再然后，没了。
洛叶乐得如此。
白日里，他会挑镇外少人的地方，慢慢尝试控制刚觉醒出的力量。
幽影的感觉很怪。
它不喜欢明晃晃地往外涌。
反而在阴影里更顺畅。
光线稍暗些，他对那股力量的感知就会清楚不少。
偶尔甚至连脚步都会跟着轻下来。
只是效果还非常有限。
第二日上午，洛叶绕到镇后一处旧墙边，想试试能不能借阴影遮住自己的动静。
墙边正趴着一条黄狗晒太阳。
洛叶觉得机会不错。
他贴着墙根走过去。
第一步。
没动静。
第二步。
黄狗耳朵动了动。
第三步。
狗睁眼了。
第四步还没落地，洛叶已经转身开跑。
最后被追了半条巷子。
站在岔路口喘气时，他回头看了眼仍在汪汪叫的黄狗。
看来这能力目前还有很大的进步空间。
至少骗狗不太行。
寒钢倒简单得多。
凝聚。
压缩。
锋锐。
第二日傍晚，他已经能够在旧木板上留下一道接近半寸的痕迹。
代价也很明显。
体内好不容易攒下来的那点力量，几乎当场见底。
洛叶蹲在木板前看了一阵。
威力还可以。
就是用一次，差不多也就结束了。
真碰上敌人，最好一击能中。
不中的话，后面大概得靠跑。
他把木板收好。
没有继续试。
比这些更让他在意的，是恢复速度。
没有修炼法门，他现在只能靠身体本能慢慢吸纳天地间游离的源力。
速度确实不快。
可到了夜里，却会稍微顺一些。
尤其是院里灯火熄灭以后。
影子沉下来。
那点源力恢复得也会比白日明显些。
幅度仍旧不大。
但连续两夜都是如此。
洛叶没有专门去找原因。
只是把这个变化记了下来。
骨羽冥枭安安静静待在意识深处。
问也不答。
叫也不理。
脾气大不大不知道。
反正话不多。
……
第三日上午。
洛叶从镇西回来，经过一处空地时，看见周成。
周成身边还有五六个孩子。
而他刚出现，那几人便齐齐望了过来。
洛叶脚步慢了一点。
这阵仗明显不是碰巧。
“洛叶。”
周成主动喊住他。
这两日，他明显已经适应了身边总有人围着的感觉。
六级源质让这个十岁少年一下成了同龄人里的中心。
站在那里时，背都比以前直。
“有事？”
洛叶走过去。
周成道：
“明天就是登记了。”
“嗯。”
“你不紧张？”
洛叶看着他。
“登记而已，紧张什么？”
周成被噎了一下。
旁边一个孩子忍不住道：
“你才四级啊。”
洛叶转头看过去。
“登记之后会掉成三级？”
那孩子张了张嘴。
没想好怎么接。
周成皱眉。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周成沉默了一下。
像是在组织语言。
“我是说……你的源武确实很特殊。”
“但修炼真正看的还是源质。”
“这个我知道。”
“那你怎么一点都不在意？”
这句话一出来。
洛叶总算听明白了。
周成并不是专程过来告诉他六级比四级高。
这件事谁都知道。
真正让周成在意的，是洛叶没有表现出他想看到的反应。
没有羡慕。
没有失落。
也没有因为源质比他低而显得沮丧。
周成大概觉得这样不太对。
洛叶看了眼面前这张还带着稚气的脸。
“因为四级也能修炼。”
周成愣住。
“就这个？”
“嗯。”
“可我是六级。”
“挺好。”
洛叶点头。
“恭喜。”
周成不说话了。
这一声听着不像阴阳怪气。
还真是在恭喜。
这反而让他不知道该怎么继续。
旁边有人赶紧接话：
“成哥以后肯定比你修炼得快。”
“应该。”
洛叶并不否认。
“那你还这么淡定？”
洛叶想了想。
“那我该怎么办？”
几个人面面相觑。
显然没人认真考虑过这个问题。
洛叶也没兴趣继续绕。
“你天赋比我好，就练你的。”
他看向周成。
“总跟我比什么？”
周成张了张嘴。
最后没有说出话。
洛叶从几人旁边走过去。
走出两步，又被周成叫住。
“洛叶。”
他回头。
周成憋了半天。
“登记以后，我肯定比你先练出源力。”
少年脸上那点不服气几乎写得明明白白。
洛叶看了一会儿。
“那你加油。”
说完走了。
周成站在原地。
总觉得自己准备了半天的气势，又落到了空处。
旁边有人小心问：
“成哥，还比吗？”
周成瞪他。
“当然比！”
洛叶听见了。
没回头。
嘴角倒是动了一下。
十岁的胜负心。
来得快。
也挺认真。
……
同一时间。
源武司里。
林默坐在桌后。
面前摆着一封刚送来的回执。
内容不长。
他已经看过两遍。
青云城查过现有记录。
没有找到与“骨羽冥枭”完全一致的源武。
双属性变异兽源武虽然少见，却并非从未出现。
至于洛叶的源质检测——
阵法正常。
结果可信。
按特殊变异源武备案即可。
无需额外处置。
林默手指压在纸边。
停了片刻。
最终还是把回执重新折好。
青云城的判断没有问题。
至少从现有资料来看，确实没有理由再往深处查。
只是那日觉醒时的画面，他仍记得很清楚。
黑雾铺阵。
骨翼展开。
六根觉醒柱的光同时暗了一瞬。
尤其最后那一下。
不像普通的觉醒异象。
林默靠在椅背上，抬手揉了揉眉心。
过了一会儿。
他把回执收入案册。
既然复核无误，就先照规矩办。
三日后登记。
洛叶还会过来。
到时再看看便是。
林默拿起茶杯。
喝了一口。
已经凉了。
他皱眉放下。
视线不经意扫向窗外。
院中几根觉醒石柱安安静静立着。
没有任何异常。
林默看了一会儿。
收回目光。
就在他低头整理案卷时。
最角落那根石柱表面。
一道极细的幽蓝纹路悄然闪了一下。
转瞬隐去。
……
第三日清晨。
青石镇又起了薄雾。
洛叶醒得很早。
洗脸。
吃饭。
换上苏晚昨晚特意洗过的一身衣裳。
临出门前，苏晚又把他拉回来。
先看领口。
再看袖子。
最后伸手把衣襟理平。
“到了源武司，林执事说什么就听什么。”
“知道。”
“别跟人闹。”
“嗯。”
“哪里不舒服就回来。”
“好。”
苏晚张了张嘴。
显然还有话。
门边蹲着抽旱烟的洛老实终于开口：
“就在镇中。”
“又不是去青云城。”
苏晚回头瞪他。
洛老实默默把烟杆移开。
“我提醒一句。”
洛叶站在旁边，忍着笑。
“娘，我走了。”
“早点回来。”
“好。”
院门推开。
晨光沿着青石板铺进来。
街上已经能看到不少同样前往登记的少年。
洛叶跨出门槛。
就在脚掌落地的一瞬。
体内那缕一直安安静静的幽暗力量，忽然轻轻一颤。
嗡——
低沉的冥鸣自意识深处掠过。
很轻。
比前两次还短。
洛叶脚步却停了一下。
他没有闭眼。
也没有像前几次一样立刻寻找骨羽冥枭。
只是垂眸看向脚下。
晨光斜落。
少年的影子安静贴在青石板上。
没有变化。
洛叶看了两息。
随后收回目光。
继续往前走。
三日过去。
他总算能拿到真正的修炼法门了。
至于刚才那声冥鸣——
先放着。
反正那只鸟暂时也不会开口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