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镇的清晨总带着些潮气。
昨夜落了场小雨，青石板还没干透，踩上去有些发滑。
洛叶出门没多久，便看见前面一个少年走得太急，脚下一滑，两只胳膊在半空胡乱抡了几下。
没稳住。
还是坐到了地上。
同行几个孩子憋了片刻。
很快笑成一团。
少年红着脸爬起来，一边拍屁股上的水印，一边解释：
“石头太滑。”
没人拆穿。
今日毕竟是去源武司登记。
给未来源士留些面子，很有必要。
洛叶从旁边经过，脚步也放慢了些。
源力是有了。
但摔跤该疼，估计还是疼。
街上的孩子比平日多。
都是三日前觉醒出源质的。
有人换了新衣，有人被父母一路送到街口，还有个胖乎乎的少年脖子上挂着两块平安玉，腰间系红绳，手腕上又缠了一道黄符。
洛叶多看了一眼。
准备得很周全。
就是不知道待会儿登记的时候，这些东西算不算一起测。
对青石镇普通人而言，三日前的觉醒，只是看见了一扇门。
今日登记，才算真正跨进去。
确认源武。
复核源质。
领取源士牌。
再拿到最基础的修炼法门。
从今天开始，他们才真正有东西可练。
想到这里，洛叶心里也多了几分期待。
这三天，他其实过得有些尴尬。
体内有力量。
也能勉强调动。
偏偏不知道正经修炼该怎么走。
像牵到一匹马。
马是好马。
可缰绳没给，路也没人说。
只能自己慢慢试。
效果不能说全无。
至少那条黄狗已经亲自验证过一次。
不过真正让洛叶在意的，还是今早出门前那道冥鸣。
很轻。
一闪即逝。
却比前两次清楚。
而且不知道为什么，那一声传来时，他总觉得并不是骨羽冥枭自己发出的。
更像有什么东西，在极深的地方应了一下。
洛叶低头看向脚边。
晨光斜斜落下来。
影子拉得细长，安静贴在湿润的青石板上。
看不出任何异常。
他看了两息，便收回目光。
这东西最近一贯如此。
想看的时候不动。
不看的时候，反倒偶尔给点反应。
洛叶已经懒得追着它研究。
反正跑不了。
……
源武司很快出现在街道尽头。
地方不算大。
一圈青灰围墙，两扇厚重木门，门前各蹲着一头石兽。
风吹雨打多年，石兽的棱角已经磨圆不少。
洛叶第一次来时觉得颇有威势。
今天多看两眼。
忽然觉得左边那头有点像村东王婶养的狗。
尤其是耳朵。
当然。
这话最好别在这里说。
院门已经打开。
几名值守源士站在门旁维持秩序。
“觉醒出源质的进院。”
“家属在外等。”
“别挤。”
“你，别爬石兽！”
最后一句明显不是对今日登记的人说的。
一个七八岁的孩子正抱着石兽脑袋往上爬，被亲娘揪着后衣领拖了下来。
洛叶跟着人群进院。
刚跨过门槛，身后便有人喊他。
“洛叶。”
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周成。
洛叶停了一下。
周成今天明显收拾过。
衣服是新的。
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
整个人从头到脚，都透着一股认真劲。
身边还是那几个孩子。
其中一人看见洛叶，嘴巴刚张开。
周成先瞥了他一眼。
那孩子居然真把话咽了回去。
洛叶略感意外。
看来这两天多少还是有点变化。
周成走到他旁边。
两人并肩往里。
走了一会儿，周成忽然问：
“登记以后，你准备怎么练？”
“先看功法。”
“然后呢？”
“照着练。”
周成等了一下。
“没了？”
洛叶侧头。
“不然呢？”
“总得有点打算吧。”
“先会了再说。”
周成显然不太满意这个答案。
他大概觉得，既然双方马上都要正式修炼，总得说点“谁先突破”“谁先完成周天”之类的话才像样。
洛叶却完全没有配合的意思。
沉默片刻。
周成还是没忍住。
“我的源质比你高。”
“嗯。”
“你知道？”
洛叶看着他。
“你说过。”
周成脸色微僵。
洛叶又补了一句：
“不止一次。”
“……”
周成不吭声了。
洛叶拍了拍他肩膀。
“记着呢。”
随后往前走。
周成站在原地，半晌没跟上。
旁边少年凑近，小声问：
“成哥，他是不是故意的？”
周成黑着脸。
“我怎么知道。”
确实。
就是因为听不出来，才更烦。
……
源武司内院已经聚了十几个少年。
人数比三日前少了许多。
毕竟觉醒源武的人很多，真正拥有源质的，却只是其中一小部分。
院子中央立着一座四方石台。
半人多高。
通体青黑。
表面刻着一圈圈浅银纹路。
洛叶看了一眼。
溯源台。
林默坐在石台后方。
旁边还有两名执事。
一人负责记录。
一人负责发放源士牌与功法。
等人到得差不多，林默放下茶杯。
“安静。”
院里很快静下来。
“三日前，你们已经完成觉醒。”
“今日做正式登记。”
“流程不复杂。”
“上台，报姓名、年龄，重新确认源质与源武。”
“完成之后，领取源士牌和《初源诀》。”
林默扫过众人。
“功法各人一本。”
“保管好。”
几个孩子立刻认真不少。
林默又道：
“源士牌也一样。”
有人忍不住举手。
“林执事，牌子丢了怎么办？”
“补。”
少年松了口气。
“二十枚铜钱。”
刚松下去的肩膀又垮了。
洛叶默默记住。
看来不管在哪儿，补证件都不便宜。
“开始。”
第一个少年很快上台。
脸上有几颗雀斑。
“李石。”
“十岁。”
手掌按上溯源台。
银纹缓缓亮起。
没多久，一道淡黄光芒浮现。
“先天源质二级。”
“源武，石锤。”
旁边执事很快记下。
随后递给他一枚青木牌和一本薄册。
少年接书时比接牌子谨慎得多。
双手捧着。
活像拿到了祖传地契。
第二个。
第三个。
流程很快。
大多数人的源质都在一至三级。
四级已经算少数。
洛叶排在后面，一边等，一边看。
溯源台和觉醒阵不同。
它并不替人觉醒。
只是把已经存在的源武与源质重新验一遍。
某种意义上，就是复查。
洛叶顿时轻松不少。
至少不用再把骨羽冥枭完整放出来一次。
那东西上回一出来，差点把整个觉醒阵的气氛都弄成灵堂。
没多久。
轮到周成。
院里的声音明显小了些。
六级源质，在青石镇确实少见。
周成把手按上石台。
银纹亮起。
片刻后，青绿色光芒自掌下升起。
一条青蛇虚影沿着他手臂缓缓盘起。
比三日前稍凝实了一点。
负责记录的执事抬头。
“周成。”
“十岁。”
“先天源质六级。”
“兽源武，青鳞蛇。”
他感知片刻。
“木属，兼有毒性。”
洛叶听到这里，多看了一眼。
原来源武的属性并不完全取决于外形。
青鳞蛇看着只是寻常兽源武，却还有毒性这一层。
真到了战斗里，这些细节恐怕远比源武长什么样重要。
林默也点头。
“不错。”
“《初源诀》拿回去好好练。”
“以你的源质，一个月左右，应当能完成第一次完整周天。”
周成眼睛一下亮了。
“是！”
他下台时脚步明显比上台时轻快。
走出几步。
没忍住朝洛叶那边瞥了一眼。
正好对上。
周成立刻把头转了回去。
洛叶差点笑出来。
这个年纪确实有意思。
特别希望别人注意。
又不能显得太希望。
……
又过几人。
终于轮到洛叶。
“下一个。”
他走上石台。
林默原本正翻登记册。
听见名字后抬起头。
目光在洛叶身上停了一瞬。
很短。
“姓名。”
“洛叶。”
“年龄。”
“十岁。”
“手放上去。”
洛叶照做。
掌心触到石台时，一股微凉顺着皮肤传来。
下一刻。
银色纹路开始亮起。
体内那点本就不多的源力受到牵引，沿着手臂缓缓汇向掌心。
淡淡黑气随之浮现。
不多。
甚至有点少。
和三日前黑雾铺满觉醒殿的场面相比，差得实在有些远。
台下有人小声道：
“这就是那个骨羽冥枭？”
“怎么看着没上次吓人？”
“源武又没放出来。”
“也是。”
没人再像三日前那样惊讶。
新鲜劲过了以后，四级源质这个结果显然更容易留在别人记忆里。
洛叶倒觉得挺好。
省得每到一个地方，都有人盯着他看。
石台银纹一层层亮起。
第一层。
第二层。
第三层。
第四层。
停了。
干干净净。
没第五层。
也没再弄出什么特别动静。
负责记录的执事落笔。
“四级。”
“源武……”
写到这里，他停了一下。
抬头看向林默。
林默道：
“特殊变异兽源武。”
“骨羽冥枭。”
“幽影、寒钢双属性。”
执事点头。
正准备继续登记。
林默却忽然道：
“再测一次。”
院中安静了些。
洛叶看了他一眼。
倒不意外。
三日前觉醒时闹出的动静确实不小。
多查一次很正常。
阵纹重新亮起。
洛叶再次将源力送入掌心。
结果没有任何变化。
四级。
很稳。
林默盯着石台看了一会儿。
神情没什么变化。
只是眉心微微动了一下。
“释放一点源武气息。”
洛叶问：
“多少？”
林默顿了一下。
“大概……够石台感知到就行。”
这个范围依旧很模糊。
但比“一点”稍微强些。
洛叶闭了闭眼。
意识沉向深处。
幽暗之中。
骨羽冥枭依旧安静悬在那里。
双翼收拢。
眼窝漆黑。
一点反应都没有。
洛叶心念微动。
该干活了。
没反应。
他又等了一下。
还是没有。
就在洛叶准备换个办法时。
那双漆黑眼窝深处，幽蓝忽然亮了一瞬。
下一刻。
一缕极淡的冷意沿着手臂传出。
很弱。
弱到台下大多数人都没察觉。
可溯源台上的银纹，却在那一刻轻轻顿了一下。
嗡。
只有一瞬。
林默眼神微凝。
洛叶也感觉到了。
那缕力量确实不多。
但落进溯源台后，反应与普通源力明显不同。
像水里忽然混进一点颜色。
数量不大。
却很难忽略。
石台边缘的阴影，也在那一瞬间轻轻晃了一下。
林默很快开口：
“够了。”
洛叶立刻收力。
骨羽冥枭也随之沉寂。
干脆得像刚才完全没醒。
旁边执事问：
“还需要再查吗？”
林默摇头。
“不用。”
源质没有问题。
登记也没有问题。
至于骨羽冥枭本身的特殊之处，今日显然查不出更多。
执事继续落笔。
洛叶。
十岁。
先天四级源质。
特殊变异兽源武——骨羽冥枭。
幽影、寒钢双属性。
登记完成。
随后，他从桌边取过一块青色木牌。
正面刻着源武司环形标记。
背面则刻着“洛叶”二字。
名字下面，还有一个很小的“四”。
洛叶翻看两眼。
“这个四？”
“源质等级。”
“以后都留着？”
执事奇怪地看他。
“当然。”
洛叶默默把牌子收好。
看来这里对个人信息的保护确实比较直接。
执事随后又递来一本薄册。
封面只有三个字。
《初源诀》。
洛叶终于真正来了兴趣。
这才是他今天最想拿到的东西。
“回去以后，从第一篇开始。”
执事照例叮嘱：
“第一次引源，慢一些。”
“不要急着强拉天地源力。”
“经脉没适应之前，催得太快容易疼。”
旁边一个少年紧张问：
“很疼吗？”
执事看了他一眼。
“你可以试试。”
少年立刻不问了。
林默在旁边补了一句：
“严重会伤经脉。”
这回连旁边几个没问的人也一起老实了。
洛叶把这句话记下。
涉及自己身体的事，还是听劝比较好。
“另外。”
执事又道：
“每月初一，可凭源士牌领取一枚下品源晶。”
“不得冒领。”
“不得转卖。”
“牌子丢失，先补牌。”
洛叶摸了摸刚收到怀里的源士牌。
二十枚铜钱。
印象已经很深。
他收好东西，正准备下台。
脚下的影子忽然轻轻动了一下。
洛叶停住。
日光从院墙上方落下来。
影子正好铺在溯源台边缘。
方才那缕源武气息已经完全收回。
可就在影子最深的位置——
一点幽蓝忽然亮起。
针尖大小。
只是一闪。
洛叶目光微凝。
再看时。
什么都没有。
“怎么了？”
林默忽然问。
洛叶抬头。
“没事。”
他没有久留。
转身下台。
只是直到走出几步，脑海里仍留着刚才那一闪而过的蓝。
不像普通光点。
更像……
有什么东西刚刚从里面看了一眼。
……
登记结束得很快。
洛叶走出源武司时，日头已经升高。
清晨薄雾散尽。
街上也重新热闹起来。
刚领到《初源诀》的少年几乎人手一本。
有人边走边翻。
一个少年看得太认真，差点一头撞进卖豆腐的摊子。
摊主反应极快。
先护豆腐。
再骂人。
“看路！”
少年连忙道歉。
洛叶觉得这话有道理。
于是找了个街边阴凉处停下。
这才翻开自己的册子。
第一页。
《初源诀·引源篇》。
内容很短。
先讲呼吸。
再讲静心。
随后才是如何感知天地间游离的源力，并借着固定的呼吸节奏，将其缓缓引入体内。
洛叶看了一遍。
又从头看了一遍。
不难。
甚至很浅显。
但很清楚。
他这几日自己胡乱摸索，更多是在凭感觉开门。
如今终于有人把钥匙递到了手里。
继续往后翻。
很快。
洛叶看见了最基础的运转路线。
源力由胸腹附近数条主脉引入。
缓慢下沉。
再沿固定脉路运转。
最终完成最初的小周天。
路线并不复杂。
稳。
也很规整。
洛叶正看着。
意识深处忽然响起一声极轻的冥鸣。
嗡——
比今早那次清楚得多。
他的手指停在书页上。
下一瞬。
一种完全不同的感觉毫无征兆地浮现出来。
没有文字。
没有声音。
却清晰得不像错觉。
另一条源力运行路线。
陌生。
幽暗。
和《初源诀》上的路线完全不同。
洛叶眼神慢慢变了。
《初源诀》的源力入口，在胸腹。
而脑海中突然出现的那条路线——
起点却在更低的位置。
不。
不是身体。
洛叶缓缓低头。
阳光从侧后方照下来。
影子铺在脚边。
就在影子最深处。
方才登记时一闪而逝的幽蓝，再次出现。
这一次。
没有立刻消失。
细细的一线蓝光缓缓裂开。
像眼睑。
随后。
一只幽蓝色的眼睛，悄然睁开。
没有凶意。
也没有任何声音。
只是隔着那层黑影，静静望着外面的街道。
几乎同一瞬间。
洛叶体内那点微薄源力自己动了。
没有走《初源诀》的路线。
而是顺着脑海中那条陌生脉路，轻轻一转。
随后停下。
全过程不过一息。
洛叶却站在原地没动。
他低头看看手里的《初源诀》。
又看看自己的影子。
过了片刻。
重新把视线落回书上。
“刚拿到。”
“就要换条路？”
影子没有任何反应。
那只幽蓝眼眸已经重新闭合。
仿佛从没出现过。
洛叶把《初源诀》合上。
没有马上试。
只是将刚才那条陌生路线，牢牢记在心里。
看来这本启蒙功法回去以后，还得慢慢看。
至于影子里那位想教什么——
也得先看看。
到底靠不靠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