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叶没有马上起身。
手里的《初源诀》还翻在引源篇，脚边的影子已经恢复正常。
方才那只幽蓝色眼睛消失得很快，连同那条突然浮现在意识里的陌生路线一起，仿佛只是露了个面，便重新沉了下去。
洛叶低头看了眼书。
又看了眼自己的影子。
最后还是把注意力放回《初源诀》上。
不管影子里那东西想教他什么，正经功法才刚拿到手，总得先弄明白再说。
街上的人比先前多了不少。
刚完成登记的少年几乎人手一本《初源诀》。有人边走边翻，也有人和洛叶一样，随便找了个墙根、树荫坐下，已经迫不及待开始尝试第一次修炼。
不远处的石阶上，一个少年盘腿坐得笔直，双目紧闭，眉头拧得像打了个结。
旁边两人蹲着等。
“感应到了吗？”
“别说话。”
过了一会儿。
“现在呢？”
少年终于睁眼。
脸憋得通红。
“腿麻了。”
两个同伴顿时有些失望。
洛叶看了一眼，很快收回目光。
他自己才刚开始，也没资格笑人。
洛叶往树荫里挪了挪，重新翻开《初源诀》。
这一次，他准备先按书上的路走一遍。
书很薄。
前几页讲感源。
中间是引源入体。
再往后，则是一条简单的小周天路线。
每一步都写得很细。
第一次引源时可能出现的发热、胸闷、酸胀，也一一列了出来。
洛叶看得很认真。
别的事情可以试错。
经脉这种东西，最好少试几次。
至少先把正经路子摸明白。
他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合上功法。
背靠树干坐好。
呼吸慢慢平稳下来。
四周的叫卖声、脚步声、说话声逐渐淡去。
按照《初源诀》所载，第一次修炼最先要做的，是感应天地间游离的源力。
有人快。
有人慢。
源质越高，通常越容易捕捉到它们。
洛叶闭着眼。
不到十息。
感知中便多出了一点极淡的微光。
随后第二点。
第三点。
星星点点，散在四周。
不算密。
却比前几日全凭本能感知时清楚得多。
洛叶依照口诀调整呼吸。
尝试牵引其中一缕。
那点源力晃悠悠靠近。
很慢。
慢得颇有耐心。
好不容易近了一段，又停住了。
洛叶继续牵引。
第二缕。
第三缕。
依旧差不多。
半炷香后，他不得不承认——
四级源质的确很诚实。
没有因为他拿到了功法，就突然表现出六级的效率。
天地间那些游离源力能感应到他。
就是过来的时候不算积极。
洛叶对此倒没什么失望。
源质四级，本来就是测出来的。
真要刚拿到《初源诀》便一路顺得离谱，洛叶反而不敢放心。
他重新沉下心。
慢便慢。
先引进来再说。
又过了一阵。
终于有一缕源力被完整牵入体内。
很轻。
很暖。
从胸腹附近的主脉缓缓渗入时，像一道细细的温水贴着经脉流过。
洛叶立刻收敛杂念。
顺着《初源诀》的路线一点点往前引。
第一段。
第二段。
第三段。
一路平稳。
没有刺痛。
也没有明显阻碍。
只有细微的充盈感。
运转小半圈以后，那缕本就微弱的源力开始慢慢散开，融入经脉与血肉。
洛叶睁开眼。
低头看了看手。
没什么特别的变化。
但体内确实多了一点东西。
极少。
很稳。
这就是修炼。
没有雷声。
没有异象。
甚至没什么值得旁人多看一眼的地方。
一刻钟，换来一缕微薄源力。
对刚入门的人而言，已经算是正常结果。
洛叶正准备再来一次。
目光却落到了脚下。
老槐树冠遮住大半阳光。
影子浓浓地铺在青石地面上。
昨日在《初源诀》上看见的那条陌生路线，再次浮现在脑海。
洛叶没有马上动。
先看了一眼手里的功法。
又低头看影子。
昨日它倒挺主动。
今日却老实得很。
“出来？”
影子没反应。
洛叶等了两息。
依旧安静。
他没有再喊。
重新闭眼。
照《初源诀》的方式，再次牵引天地源力。
第二次比第一次熟练不少。
一缕温热源力缓缓进入主脉。
洛叶控制它沿着正统路线运行。
没有改道。
也没有强行去找昨日那条陌生脉路。
源力缓缓下行。
到了腰腹附近时——
嗡。
一道很轻的冥鸣忽然荡开。
洛叶心神一动。
来了。
那种熟悉的指引再次出现。
不是文字。
也不是完整的经脉图。
只是一个方向。
向下。
脚下。
影中。
洛叶没有立刻照做。
他维持《初源诀》的运行，让那缕源力继续向前。
很快，他便感觉到另一股力量。
极细。
极冷。
从影子所在的位置缓缓升起。
沿着腿部经脉向上游走。
洛叶心头微紧。
但没有停。
那股幽暗气息并没有强行改变源力原本的路线。
它只是靠近。
然后轻轻缠了上去。
像一缕冰凉的细线，绕住那股温热源力。
下一瞬。
源力微微震了一下。
洛叶立刻察觉到变化。
原本温和却略显散乱的一缕源力，正在缓慢收束。
一部分细碎力量悄然散去。
剩下的反而更沉了一些。
变化很细微。
却很明显。
洛叶没有出声。
继续稳着呼吸。
幽暗气息一点点贴着那缕源力游走。
每经过一段。
源力都会少上一丝。
但留下来的部分，也会随之凝实。
像淘去一层细沙。
剩下的东西越来越少，也越来越沉。
原来如此。
洛叶大概明白了昨日那条路线真正想做什么。
并不是替他引源。
也没有让四级源质变快。
它只是等源力进入体内以后，再动手。
想到这里，他没有继续往下猜。
先把眼前这一缕走完。
幽暗气息仍在收束。
一点。
再一点。
就在那缕源力只剩下原先大半时——
异变骤生。
原本缓慢游走的幽暗力量忽然加快。
洛叶心中一凛。
还没来得及收住。
一阵锐痛猛地从腿部经脉炸开。
“嘶——”
洛叶瞬间睁眼。
右腿猛地一麻。
那疼并不算撕心裂肺。
却极尖。
像一根冰冷细针扎进经脉，顺着腿侧一路往上挑。
洛叶下意识绷紧身体。
随即立刻散去心神。
影中的幽暗气息迅速退走。
那缕已经被淬炼到一半的源力也随之散掉不少。
树下重新安静下来。
洛叶坐着没动。
额角慢慢冒出一层薄汗。
半晌。
他低头看向右腿。
活动脚腕。
能动。
膝盖也没问题。
再缓缓屈腿。
除了经脉里还残留着细微的麻胀，并没有更严重的不适。
洛叶这才稍稍放松。
源武司的人没吓唬他们。
经脉这种东西，真乱来确实会疼。
而且疼得很直接。
他靠回树干。
没有马上继续。
刚才那条影中路线的确有效。
但也明显比《初源诀》霸道得多。
正统功法讲究的是慢慢引、慢慢养。
那股影力却更像硬生生把源力往紧里压。
压得住，源力会变。
身体若扛不住，先疼的是自己。
洛叶闭眼感受片刻。
刚才那缕源力虽然散掉了不少，却并非什么都没留下。
经脉里，还沉着极细的一丝。
很少。
却比先前那缕温和源力更加凝实。
冰凉。
安静。
隐约还有一点锋锐。
洛叶重新睁开眼。
这便够了。
至少证明刚才不是白疼。
至于这种变化到底值不值——
现在还看不出来。
得慢慢试。
他在树下休息了一阵。
没有再进行第二次。
经脉已经给过一次提醒。
还继续往上撞，就不叫试探了。
洛叶重新翻开《初源诀》。
这次没有修炼。
只看。
书上的路线依旧简单温和。
与刚才影力介入后的感觉放在一起，区别非常明显。
洛叶看了一会儿。
大概有了个数。
《初源诀》负责把外面的源力带进来。
至于影中的东西……
像是在进门以后，又重新筛了一遍。
只是筛得有点狠。
源力会少。
经脉也吃力。
洛叶指尖轻轻敲了下书页。
先到这里。
以后每次只试一点。
若腿还没养好便继续折腾，回家那关都不好过。
“洛叶？”
旁边忽然有人叫他。
洛叶抬头。
周成正站在不远处。
手里同样拿着一本《初源诀》。
身边难得没人跟着。
“你也在这儿？”
“嗯。”
周成走近几步。
视线落到他手里的功法上。
“你练了？”
“练了。”
“引进去了？”
“嗯。”
周成明显有些意外。
“第一次就成了？”
“花了些时间。”
洛叶没有细说。
右腿现在还隐隐麻着。
这次修炼无论如何都算不上轻松。
周成闻言，嘴角却悄悄扬了扬。
“我也成了。”
“那挺好。”
“而且挺顺。”
“嗯。”
“林执事说一个月左右能完成第一次完整周天。”
周成停了一下。
“我觉得应该用不了那么久。”
洛叶点头。
“那就好。”
周成看着他。
洛叶也看着周成。
两人安静了一会儿。
周成问：
“你不问我要多久？”
“你不是还没走完？”
“……”
周成想了想。
好像确实如此。
“也是。”
这次他没有继续较劲。
只是低头看了看功法。
“反正等我走完了告诉你。”
“行。”
周成转身离开。
走出去几步，又回头提醒了一句：
“第一次别练太久。”
“我刚才手臂都有点发胀。”
洛叶低头看了眼自己右腿。
“知道了。”
这个建议来得稍微晚了一些。
……
回到家时。
苏晚正在院里晒被子。
洛叶刚迈进门，她便看了过来。
下一刻。
眉头皱起。
“腿怎么了？”
洛叶脚步顿了一下。
他自认为已经走得很自然。
看来还差一点。
“坐久了。”
苏晚放下手里的被角。
“坐哪儿？”
“老槐树下面。”
“修炼？”
“嗯。”
苏晚走过来，在他小腿上按了一下。
洛叶眼角轻轻一跳。
“疼？”
“有一点麻。”
“练坏了？”
“没。”
“真没？”
“真没。”
苏晚盯了他一会儿。
洛叶神色很诚恳。
这次确实没练坏。
最多算练疼了。
“今天别练了。”
苏晚道。
洛叶原本还想解释几句。
看见她手里还攥着晾被子的竹竿。
很自然地点了点头。
“好。”
苏晚这才满意。
“进去歇着。”
洛叶老老实实回屋。
关上门。
坐到床边。
然后从怀里拿出《初源诀》。
不运功。
看看总不碍事。
他把上午的过程又从头回想了一遍。
没有再琢磨什么“别人一天多少、自己一天多少”。
眼下知道的东西其实很简单。
影力确实能改变引入体内的源力。
会损耗。
留下来的部分更凝实。
而且经脉会疼。
够了。
至于以后能带来什么。
等以后再看。
洛叶翻过一页。
视线落在书中的经脉图上。
右腿还残留着一点麻意。
今天显然不能再试。
明日……
最好也别急。
先等这股不适彻底退下去。
他靠着床沿。
低声念了一句：
“先把腿养好。”
屋里没人回应。
影子也安安静静。
……
傍晚。
日头一点点往西沉。
屋里的光也随之暗下来。
洛叶一直没再修炼，只拿着《初源诀》慢慢翻。
直到最后一缕夕光从窗边退去。
墙上的影子随之拉长。
安静铺进角落。
洛叶正准备合书。
忽然。
嗡——
一声极轻的冥鸣掠过。
他手上的动作顿住。
这一次不一样。
声音很远。
没有从意识深处震出来。
反倒像隔着许多山。
模模糊糊飘进来。
洛叶抬起头。
屋里很静。
院外还能听见苏晚收衣服的声音。
除此之外，再无异常。
他低头看向墙角。
影子仍旧贴在那里。
可就在最深的一小块黑暗中。
那双幽蓝眼眸悄然睁开。
没有看他。
而是望向窗外。
望向青石镇之外。
远处连绵的群山。
洛叶顺着那个方向看去。
暮色已经压下来。
山影模糊。
什么也看不清。
过了片刻。
又是一声。
嗡——
极远。
极轻。
像是有什么东西。
在山那边，应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