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莉娅来送早饭，带来一个消息。
"亨利大叔说，最近镇上失眠的人越来越多。" 她放下牛奶，拆着面包的油纸，"昨天一天就有五个人去找他开安神药，连维克多的妈都去了，说夜里总惊醒，梦到有人在自己头顶吹气。"
沈无咎接过面包，没急着咬。他望着桌上那瓶还冒热气的牛奶，心里那个圈又紧了一圈。头顶吹气，这个形容太准了。那些灰色光丝被抽走的瞬间，熟睡的人灵魂层面会有微弱寒意，半梦半醒之间确实会以为有人凑在耳边。
"亨利大叔怎么说？" 他问。
"说是镇上最近换季，风太大，吹得人神经衰弱。" 艾莉娅撇撇嘴，"但我不信。我昨晚也睡得不好，总觉得胸口闷闷的，像有什么东西压着。"
沈无咎看了她一眼。艾莉娅眼底有淡淡的青灰色，确实没睡好。
他没说破。
吃完早饭，沈无咎换了件干净衣服，洗了把脸，把头发拢到脑后扎了个简单的马尾。原主莱恩的脸在镜子里还是那个少年模样，但眉眼间的气色已经大不相同。沈无咎对着镜子看了两秒，确认这张脸足够普通，普通到不会让人多看一眼。
然后他出了门。
"你去哪儿？" 艾莉娅在院子里晒药材，抬头问。
"教堂。"
艾莉娅手里的药材差点掉地上："你去教堂干什么？你跟神父又没什么交情，而且昨天那事传得那么厉害，教堂的人肯定也听说了。你这不是往风口上撞吗？"
"去道个谢。" 沈无咎说。
"道谢？道什么谢？"
"觉醒之后一直没去祈祷过，按照镇上的规矩，魔力觉醒的人应该去教堂做个记录。"
这是他从原主记忆里翻出来的信息。黑石镇的教堂兼管镇上魔法师的登记和考核，虽然只是个形式上的职能，但魔力觉醒确实需要报备，起码表面上是这样。
艾莉娅张了张嘴，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说不出反驳的理由。她犹豫了两秒："我跟你一起。"
"不用，你晒药吧。"
沈无咎迈步出了院门。阳光打在脸上，暖洋洋的，空气里飘着泥土和青草混在一起的味道。他沿着土路往镇中心走，路上碰到几个镇民，对方看到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表情微妙地绕开两步。有胆大的冲他点了个头，喊了声莱恩，语气试探多于热情。
沈无咎一一回以点头，步伐不疾不徐。
教堂的门开着。白天的大厅跟晚上完全不同，阳光从两侧高窗射进来，在长椅和石板地面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斑。空气中浮着细细的灰尘和淡淡的熏香味，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
祭台上空无一人。
沈无咎走进大厅，目光扫过地面。白天看，那些石板就是普通的青石，缝隙里嵌着干涸的苔痕和泥灰。但他昨晚用神识看得很清楚，整个大厅的地面底下，藏着一层繁复的魔法阵纹，那些阵纹是用某种半透明材料刻在石板背面的，白天完全看不出痕迹。
他走到第一排长椅前站定，微微低头，像一个普通信徒在做默祷。
几秒钟后，身后传来脚步声，不轻不重，踩在石板地上带着细微的回响。
"你就是莱恩？"
声音苍老，温和，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沙哑。
沈无咎转过身。
灰袍老人站在两排长椅之间，手里握着一本薄薄的经册，另一只手搭在椅背上。他看起来六七十岁，瘦削的面容，灰白的头发剃得很短，下巴上有一层薄薄的胡茬。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不是有多亮或多有神，而是那份安静。那双眼睛里没有好奇，没有警惕，没有试探，只有一种沉稳的、像是在看一件意料之中事情的目光。
沈无咎心里微微动了一下。这个人的精神力量，比他昨晚感知到的要深。像一口井，从上面看只有窄窄的开口，但底下深不见底。
"我是莱恩。" 他开口，用的是刚学会不久的、还带点生硬的通用语。
灰袍老人点点头，从上到下看了他一眼："听说你魔力觉醒了。"
"好像是。"
"用的什么魔法？"
沈无咎没有犹豫："火球术。"
灰袍老人嗯了一声，从怀里掏出一枚巴掌大的圆形水晶，透明，中心有一团灰色的雾气在缓慢旋转。他把水晶托在掌心，示意沈无咎把手放上去。
"例行测试。魔力觉醒的人都要做一个属性核对。"
沈无咎伸出手，掌心向下，覆在那枚水晶上方，但没有碰到它。他控制着真元完全收敛在丹田深处，一丝都不外泄。那枚水晶中的灰色雾气在他手掌靠近时微微晃动了一下，然后归于平静。
灰袍老人盯着水晶看了三秒，挑了一下眉："无属性。"
"嗯。"
"但你用了火球术。"
"觉醒之后能用火。" 沈无咎说，"属性测试却还是无属性。"
灰袍老人收回水晶，沉默了一会儿。阳光从高窗斜射进来，落在他灰白的头发上，映出一圈柔和的光晕。他的表情很平静，但沈无咎注意到他握着经册的手指换了一下位置，用食指和中指夹住了书脊。
一个细微的习惯性动作。
"无属性却能使出火系魔法，这种情况很少见。" 灰袍老人把水晶收进怀里，抬头看着沈无咎，"你现在能放出几个火球？"
"一个。"
"威力如何？"
沈无咎想了想，伸手在旁边的长椅上轻轻一拍。木质椅面上哧地冒起一缕青烟，留下一个浅浅的焦痕，刚好够让人看到温度不低，又不至于烧穿木头。这是他在来的路上就计算好的力度，不多不少，刚好卡在有点天赋和惊世骇俗之间的那条线上。
灰袍老人低头看了看那个焦痕，又抬眼看了看沈无咎。这一次，他的眼神里有了一丝变化。
但沈无咎捕捉不到那丝变化的确切含义。像了然，又像确认了什么。
"天赋不错。" 灰袍老人说，语气平淡，"好好练。镇上的居民这两天议论得厉害，你不用太在意那些话。觉醒初期魔力不稳是正常的，多休息，少耗费精神。"
他摆了摆手，示意沈无咎可以走了。
沈无咎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问："神父，镇上失眠的人多，您知道什么原因吗？"
灰袍老人正在整理经册，闻言头也没抬："换季吧。秋天到了，风大，湿气重。老亨利没给你看过吗？"
"给过药了。"
"那就行。"
沈无咎点了下头，转身出了教堂大门。阳光重新照在脸上，他眯了眯眼，沿着土路往回走。走了大约三十步后，他不动声色地将一缕极细的神识从眉间探出，如水底游鱼，悄无声息地折返回教堂大厅。
灰袍老人还站在那排长椅旁，低头看着椅面上的焦痕。他伸出右手食指，在那道焦痕上轻轻抹了一下，指腹上沾了一层薄薄的黑灰。老人把手指放在鼻尖闻了闻，眉头微微皱起，随即松开。
沈无咎的神识捕捉到了他低语的那几个音节。声音太轻，像从喉咙里滚出来的气声，但沈无咎的听觉经过真元强化，一个字都没漏掉。
"不是火系元素。"
灰袍老人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朝祭台侧面的暗门走去。在他消失在暗门后的那一瞬，沈无咎的神识捕捉到了另一个细节。
老人迈过暗门门槛时，左脚在地面上轻轻跺了一下。那一下很轻，像自然行走的惯性。但沈无咎看得清楚，老人跺脚的位置，恰好在某个阵纹节点的正上方。
他在启动暗门下的什么机关。
沈无咎收回神识，面不改色地走回了艾莉娅的院子。艾莉娅正蹲在院子里分拣草药，见他就问："怎么样？神父说什么了？"
"他让我好好休息。"
"就这？"
"嗯。"
沈无咎走进屋里，关上门。他靠着门板站了两秒，脸上那份平静才微微松动了一线。教堂的灰袍老人，绝对不是普通神父。那枚水晶测试的属性，他确认自己一丝真元都没外泄，但老人那句不是火系元素分明是闻出来的。他用三昧真火烧出来的焦痕，里面残存的气息跟普通的火系魔法完全不一样。老人闻出来了，但没当场点破，而是装作无事发生地离开了。
这意味着两件事。
第一，那个老人有能力识别非魔法的力量痕迹。第二，他选择隐藏这个判断。
沈无咎走到床边坐下，十指交叉搁在膝盖上，目光落在窗台上那个被三昧真火烧穿的焦洞上。两个焦洞，一前一后，一个在窗台，一个在教堂长椅。它们散发出的气息虽然微弱，但对真正懂得分辨的人来说，就像夜空中的篝火一样明显。
"被盯上了。" 他低声自语。
但语气里没有惊慌。五百年心境，遇到摸不清底细的人时，第一反应不是逃跑也不是进攻，而是观察。对方知道他不一样，但没有暴露这个判断。对方深夜里站在钟楼上窥视，但白天的态度温和得像个普通神父。这个人的身份和立场都不明朗，唯一确定的是，他不是黑石镇真正意义上的人。
沈无咎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灰袍老人跺脚的动作。那个机关启动的方向，是地下密室。密室里的阵法还在运转，日夜不停地抽取着全镇人的灵魂之力。
这一夜，他想再去一次。但这一次，不是站在墙外看。
他需要进去。
而进去之前，他需要先弄清楚一件事，那个灰袍老人，到底在这个信仰收集的仪式里扮演什么角色。是主谋，是执行者，还是被困其中的旁观者？
沈无咎睁开眼，从窗台上抠下那块被烧穿的木屑，放在掌心里掂了掂。木屑边缘还有极淡的真元残余，微弱的青金色在阳光下几乎看不见。他攥紧手掌，真元流转，将最后一丝气息也抹了个干净。
在弄清楚对方的底牌之前，他不打算留下任何可以被追踪的痕迹。
傍晚时分，艾莉娅来敲门，手里提着一个小瓦罐："亨利大叔熬的安神汤，说让我也喝一碗。我给你带了一份。" 她把瓦罐放到桌上，见沈无咎盘膝坐在床上闭着眼，放轻了手脚。
"莱恩？"
沈无咎睁开眼，接过瓦罐喝了一口。汤是温热的，草药味很浓，但里面有一股极淡的、不属于草药的东西。那种夜间从教堂地下密室扩散开来的灰色能量波动，被人用某种手段压制住了，沉在汤底，像一小撮沉沙。
"亨利大叔给所有人都熬了这个？" 沈无咎问。
"对啊，失眠的人太多了，他忙不过来，就熬了一大锅。"
沈无咎慢慢把汤喝完，把瓦罐放回桌上。"替我谢谢他。"
艾莉娅笑着答应了一声，拎着空瓦罐走了。院子里响起她哼歌的声音，轻快而清脆。
沈无咎靠在床头，感受着那碗安神汤入腹后的变化。汤底的灰色能量被真元一触即散，对普通人来说，这东西能让人安睡，是因为它暂时填满了那些被抽走的精神力留下的空缺，像一块补丁，盖住了伤口上的漏洞。但补丁终究是补丁，治标不治本。
那些灰色能量本身，也来自教堂地下的阵法。用同一种东西来缓解同一种东西造成的损伤，像一个闭环。环里的每一个人都以为自己在被治愈，实际上只是被多套了一层锁。
沈无咎轻轻呼出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今夜月亮升起的时候，他要再去一次那座教堂。
而这一次，他要下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