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舟那句话像一颗钉子,稳稳地扎进了空气里。
姜棠没有回答。她拿起水瓶喝了一口,喉头微微滚动,放下时瓶身已经被她捏得凹进去一块。
“陆老师真会开玩笑。”她说。
“我没有开玩笑。”陆沉舟看着她,眼神沉而稳,像一潭很深的水,看不见底。
两人之间的空气像是凝固了。远处沈荔正在喝水,赵元元躺在地上喘气,谁也没注意到这边暗流涌动。
红队终于磨磨蹭蹭地到了终点。苏晚晚走在最前面,左手的无名指裹着一圈创可贴,脸上的泪痕已经干了,眼眶红红的,显得格外楚楚可怜。
“恭喜蓝队。”苏晚晚笑着开口,声音柔柔的,像一点都没有因为输掉而不高兴,“你们真的好厉害,我们输得心服口服。”
顾淮安在旁边点头,赵元元夸张地比了个大拇指:“服了服了,下次我跟姜老师混。”
秦明走过来,做了简单的成绩宣布。蓝队本轮获胜,每人获得两枚“生存徽章”,红队各一枚。徽章会在最终的决赛环节派上用场。
宣布完毕,秦明却站在原地没动。
“接下来,进入今天上午的第二个环节。”他扫了六人一眼,语气平淡,但所有人都听出了山雨欲来的味道,“即兴表演对抗赛。”
苏晚晚的眼睛瞬间亮了。
她等了一整个早上,终于等到这个环节了。这档节目表面是生存综艺,但内核是给明星立人设。而即兴表演,就是苏晚晚最擅长的领域,她好歹是科班出身,拿过最佳新人奖,在这种环节里秒杀一个十八线,那是板上钉钉的事。
“规则很简单。”秦明说,“大屏幕上会随机给出场景和人物关系,三分钟准备时间,即兴演绎。每组派出两人,两两对阵。现场观众打分,胜者获得三枚徽章。”
“准备时间只有三分钟?”顾淮安有些意外。
“对。”秦明点头。
红队派出苏晚晚和顾淮安。顾淮安是老演员了,即兴能力不弱,加上苏晚晚的科班功底,红队胜算极大。
蓝队自然是姜棠和陆沉舟。沈荔主动退出,理由是“我演技不好,不给你们拖后腿”。这话说得大方,实际上是怕输了丢人。
对战顺序出来了。第一组,苏晚晚对姜棠。第二组,顾淮安对陆沉舟。
弹幕沸腾。
“苏晚晚专业对口了,这是她的强项啊。”
“姜棠一个糊咖,演过什么?有一部能叫出名字的作品吗?”
“稳了稳了,晚晚闭着眼睛都能赢。”
“别急着下结论,我总觉得这个姜棠邪门得很。”
秦明按下了抽题键。大屏幕上跳出两行字。
场景:医院走廊。
关系:姐姐和妹妹。
苏晚晚看到题目的瞬间,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她侧过身子,小声对顾淮安说:“这题我会。”
三分钟准备时间开始。苏晚晚走到一旁,双手环胸,闭着眼睛进入状态。顾淮安小声给她提建议,两人低声交流着。
姜棠站在原地,没有动。她只是低头看了一眼地面,然后抬起头,目光落在远处的山脊线上。
三分钟很快过去。
苏晚晚先上场。她走到场地中央,整个人已经切换了状态——肩膀微塌,步子变慢,像是被抽走了半身的力气。她走了几步,停下来,抬头望向“病房”的方向。
“姐,你什么时候才能醒啊。”她的声音轻而颤,像一根快要断掉的弦,“妈已经在家里哭晕过去了,我也……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她蹲下来,双手抱住膝盖,脸埋进臂弯里。再抬起头时,眼泪已经大颗大颗地往下掉,砸在地面上,晕开一小片深色。
她哭得极有层次,先是无声的抽泣,然后变成压抑的呜咽,最后变成不顾一切的嚎啕。整个表演持续了将近两分钟,情绪层层递进,几乎把所有人都带进了那个情景里。
秦明的眉毛挑了一下。苏晚晚的演技,确实不赖。
弹幕刷满了“演技炸裂”“看哭我了”“晚晚真的是天生的演员”。
苏晚晚起身,擦掉眼泪,对着镜头鞠了一躬。眼睛还是红的,但脸上已经恢复了从容。
“谢谢大家。”她的声音沙沙的,正好。
轮到姜棠。
她走到场地中央,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酝酿,没有闭眼找状态。她只是坐了下来,然后朝旁边伸出一只手。
像是抓住了谁的手。
然后她笑了。
“你又偷偷跑出来啦?”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嗔怪,又带着无边无际的宠溺,“护士姐姐说了,你不能乱跑的。你的手背上还扎着针呢。”
她低下头,像是把那只“手”拉到了自己面前,用另一只手指尖轻轻摩挲着空气。
“姐,你怕不怕?”她侧过头,像是看着枕边的人。
然后她沉默了一会儿,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拢,像潮水退去,露出底下湿漉漉的礁石。
“我怕。”她说,声音低到几乎听不见,“我怕你忘了我。”
“他们说,你醒来之后可能不记得我了。”她的手指在空气里轻轻颤抖,“不记得我们小时候抢一个苹果,不记得你给我扎过的辫子,不记得你背着我走了两里路去学校。”
“但是没有关系。”她的声音又轻了,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你只要记得,你是我姐姐。你忘了的,我替你记着。你丢了的,我替你捡回来。”
她抬头,看向不存在的“病床”。眼眶没有红,眼泪没有掉。但所有人都看见了,她的眼睛里,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海。
“所以姐姐,你慢慢地醒,不着急。”
她笑了,眼尾弯了弯,像一弯淡得快要看不见的月亮。
“我等你。”
全场安静了两秒。
然后,赵元元第一个鼓起了掌。没人组织,没人带头,这掌声像是从胸腔里自己长出来的。工作人员、摄影师、甚至秦明,都不自觉地跟着拍了拍手。
苏晚晚站在场边,脸上的笑容还在,但下巴已经绷紧了,指尖掐进了掌心。
她输了。她也知道。
姜棠从头到尾没有掉一滴眼泪,但那种克制到极点的情绪,比任何嚎啕大哭都更致命。她演的是“妹妹”,可每一个细节都精准到可怕。说话时微微前倾的肩膀、摩挲空气时的指节、笑与不笑之间那零点几秒的停顿,这是一个拥有十几年表演经验的人才有的控制力。
一个十八线糊咖,不可能有这种功力。
弹幕疯了。
“我草,我全身起鸡皮疙瘩了。”
“她演的是那个‘妹妹’吗?我怎么觉得她比苏晚晚像姐姐……”
“苏晚晚哭得那么凶,怎么还没姜棠一个眼神戳心啊?”
“这不科学吧,她不是一直演网大的十八线吗?这演技是真实存在的吗?”
“所以……姜棠以前到底是在藏,还是被黑了?”
陆沉舟站在人群后面,双手插在口袋里。他看完了整场表演,没有鼓掌,也没有说话。
他只是盯着姜棠的背影,瞳孔深处翻涌着一种极复杂的东西。
熟悉。太熟悉了。
不止是表演的方式,还有那个“等”字。她说“我等你”的时候,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点点鼻音。那个语气,他听了三年。
那是姜棠在深夜给他发语音时会用的语气。是那个站在领奖台上会对着镜头狡黠一笑的姜棠。是那个全世界都觉得她无所不能,只有他知道她也会怕黑的姜棠。
他的手指在口袋里收紧,攥住了那枚戒指。
“结果出来了。”秦明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两边的现场评分已经统计完毕。苏晚晚得了八十二分。不低,甚至算得上高分。
姜棠的分数在大屏幕上跳出来。
九十七分。
掌声再次响起,比刚才更热烈。苏晚晚的脸色控制不住了,在镜头扫过来之前,她猛地转过身,假装去拿水,遮住了脸上那一瞬间的扭曲。
姜棠走回蓝队的位置。沈荔用一种见了鬼的眼神看她,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憋出一句:“你……还挺厉害的。”
姜棠点了一下头,算是回应。
陆沉舟走到她旁边,站定。他没有看她,目视前方,用只有她能听见的声音说:“你刚才那个动作,她以前也做过。每次她等我回家,都会那样坐在窗边。”
姜棠的呼吸顿了一拍,然后恢复如常。
“陆老师,”她偏过头,看着他,目光清亮得近乎锋利,“你的她,已经回不来了。”
陆沉舟没有说话。但她看见,他的喉结轻轻动了一下,像咽下了一整个不为人知的海。
远处,苏晚晚背对着所有人喝了一口水,转头时已经重新挂上了甜美的笑。
“姜棠,没想到你演技这么好。”她走过来,语气亲热得像真的在夸一个好朋友,“不过马上顾哥和陆老师要比了,你猜谁会赢?”
姜棠没回答。她的目光越过苏晚晚,落在陆沉舟身上。
陆沉舟已经脱掉了外套,正活动手腕。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长袖,领口松着,露出半截冷白的锁骨。
顾淮安率先上了场,抽到的题目是“分手现场”。他演得中规中矩,情绪饱满但不出彩,拿了八十五分。
陆沉舟第二个上场。
题目:“失去了全世界的人”。
他站到场地中央,没有多余动作,只是慢慢转过身,面向镜头。
然后他抬起手,做了一个摘帽子的动作。那个动作极轻极慢,像在摘下一枚戴了太久的桂冠。他低头看了看空空的手心,忽然笑了一下。
一个没有笑意的笑。
他什么台词都没说,就那么安静地站着,目光不知道落在哪里。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架,肩膀一点点塌下去,又像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重新撑起来。
最后,他仰起头,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里什么情绪都没有了。
“我赢了。”他说。
语气平静得可怕。
那是姜棠前世拿影后的那部电影的结尾台词。陆沉舟把这三个字用在这里,每一个音都像在告一段落。
姜棠站在原地,像被人迎面打了一拳。
弹幕已经彻底失去了理智。
“陆沉舟这台词功底真的是神吧???”
“一句话听哭,这合适吗?这就是国民男神的实力吗?”
“九十八分!他拿了九十八分!”
“可是你们有没有注意到,他说那三个字之前,看的方向……好像是姜棠那边。”
“别瞎说别瞎说,我要磕晚晚和陆老师。”
陆沉舟走回队伍,经过姜棠身边时,他停下来。
“你也觉得,她回不来了。”他低声说,“但我不信。”
风声很大,吹得他的声音散了一半。但姜棠听见了,每个字都听得一清二楚。
她攥紧了袖口,骨节泛白。
这一世,她本该无坚不摧。
可他偏偏是那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