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云眯眼打量了一下怀里的石头。
触手冰凉粗糙,带着一股土腥气,标准的石灰岩。
他右手抱着石头,左手顺带在石面上摁了一圈,脑子里那股熟悉的酥麻感立刻涌上来。
【石灰岩,顺天府房山采石场,崇祯十一年开采,质地疏松,含泥量高,不宜用作地宫券顶承重。
系统中该批次材料标注为“不合格品”。
宁云微微挑眉。
房山的石头,骗说是贺兰山青石运来的。
宁云在心里冷笑一声,好家伙,钱彪的生意做得真大。
他没多说话,抱着石头跟着前面的人往料场走。
料场就设在地宫西侧一面土坡下,满地的石料长短不一码成小山,空气中弥漫着石灰和汗臭混合的气味。
数十个匠户赤着膀子,闷声不响地搬料凿石,皮包骨头的脊背上全是新新旧旧的鞭痕。
宁云刚把石头放上料堆,一个瘦高个子的匠户挨近他身边,低声问:“新来的?
叫你扛料你就扛料。
手别乱摸,眼睛别乱看。”
宁云听了,嘴上应了一声:“多谢提点。”
瘦高个没再说话,转身走了。
宁云垂着眼,在料场边上找了根歪脖子木桩坐下,假装磨掌心的水泡,嘴里叼了根干草。
他的目光透过杂乱堆放的石料缝隙,往地宫入口方向扫过去。
那边已经架起木架,一群工匠正在往券顶上垒砖。
赵永忠的灰袍账房蹲在洞口,手里拿支秃笔,正在记工簿。
那个虎口带着伤疤的监工太监,也站在洞口不远处,低头翻着一沓单子,像是核对数目。
宁云的目光在对方手上一顿,随即移开。
他不敢盯太久,怕打草惊蛇,但心里那根弦紧紧绷着。
李三,当年跟兄长一起戍边、一起失踪的伙夫李三。
这人没死,还穿上了太监的衣裳,缩在这皇陵工地上。
那就只有一种解释——兄长之死,有猫腻。
他越想越觉得胸口发闷,那块从死人棚里捡来的龙纹玉珮虽然已经碎了,但碎裂之前在脑海中留下的那笔粗犷纹路,他记了个清清楚楚。
和女真人的器物确是一个路数。
崇祯的陵墓工地上,怎么会有女真的东西?
这事的源头,八成就在李三身上。
“喂!
那个新来的!
别躲懒!”
一个监工举着鞭子朝宁云喊道,“去地宫券顶那边帮忙送灰浆!
快点!”
宁云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老实朝地方走去。
送灰浆的活儿不重,但要两人抬一个大木桶,桶里是半凝固的灰浆,沉甸甸的,一桶差不多百来斤。
宁云跟一个干瘦的少年匠户搭伙。
少年负责前头,宁云断后。
沿着斜坡爬上木架的时候,少年忽然压着嗓子说:“大叔,等下你走里侧,别走外侧。
外侧那块木板有个拳头大的洞,前几日已经有一个匠人踩空摔下去了,脖子都折了。”
宁云脚步微顿,换到里侧。
一股带着潮气的凉风,从地宫券顶的边缘扑面而来,冷飕飕的,钻衣缝里。
不对,这风不对劲。
明明是六月天,越往里走,温度越低。
宁云嗅了嗅风中那股潮湿气味,与寻常地下阴凉不同,这片土坡底下,想必有水道。
送完两桶灰浆,宁云已经出了一身汗。
他直起腰,拿袖子抹了把额头,趁着别人不注意,往券顶东侧的边角走了两步。
他的手佯装扶墙,自然地贴上了一块券顶边角的旧石条。
当指尖碰触到石面的瞬间,那股酥麻感猛地变得锐利,像针扎一样窜进脑海。
【警示:该区域地基下层,预埋有一具长约七丈的黑陶水道套管,表面附着“朱漆封泥”,系明初旧物。
该水道与东北方向地下暗渠相连,形成空腔。
当前上覆三合土厚度不足两尺,若遭重击,可致局部塌陷。
宁云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明初的?
黑陶水道?
在思陵的地底下,躺着一截明初的管道?
这陵墓选址的时候,那帮风水先生是怎么看的,连地底有旧水道都没查出来?
还是…
…有人故意没报?
他装作站不稳,蹲下来搓了搓脚踝上的铁镣,又顺势用指节在脚边的三合土地面叩了两下。
指节传来的回音沉闷中透着空洞。
再仔细听,地面下似乎有极轻微的“嗡嗡”回响。
这下面是空的。
宁云端详着掌心里沾的灰泥,用指尖捻了捻,触感滑腻,带一点酸味。
和明面上那些糯米浆配方的灰浆截然不同,是一种更粗劣的替代品。
如果用这种料做地基,再碰上那条明初水道,这思陵就算表面修得再光鲜,几年之内地基必然松动。
到那时,别说地宫了,连坟头都得歪。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低着头往回走。
脑子里的皇陵地图如同一张半透明的白绢缓缓铺开。
图上标出的思陵地宫规模并不太大,但从东侧往北延伸出一条模糊灰色虚线,一直指向京师方向。
那条线的轮廓,和他在死人棚里摸到的那块玉珮纹路走向居然有些许呼应。
灰色虚线穿越整张地图,终点是一个小方块,上面隐隐约约浮着两个字。
“火药局。”
宁云还没来得及细看,一道尖细的嗓音便劈开他的思绪:“就是那个新来的死囚?
过来,赵公公叫你!”
宁云回头,一个小太监站在坡下,正冲他招手。
赵永忠怎么突然找他?
他的笑意变了味,站起身跟在小太监身后,往工地上部的临时帐房走去。
路过料场时,正好和钱彪手下的一个杆子兵打了个照面,对方冷笑一声,朝地上吐了口唾沫。
帐房里气味难闻,紫檀香混着汗味,还有一股子没刷干净的马尿味。
赵永忠正歪在椅子上,手里转着那串紫檀念珠,看见宁云进来,也不起身,只抬了抬眼皮:“听说,你上午在料场那边转了一圈,还蹲下来,摸了摸地上的灰?”
宁云心里一凛,脸上却腆着笑:“公公耳目灵通。
小的就是觉得这地儿有点古怪,想蹲下来刨点子午泥,孝敬公公。”
赵永忠盯着他看了两息,慢慢露出一丝阴冷的笑:“你胆子不小啊。”
“活人的胆子大,是罪过。
死人要是胆子不大,那才叫白死。”
宁云说这话时,脸上挂着谄媚,腰弯得很低,“公公,小的只想活命。”
赵永忠哼了一声,放下念珠,从桌底下抽出一卷发黄的册子扔在他面前:“拿着。
明日天亮前,把这册子上的账目背熟。
背熟了,咱家让你多活几天。
背不熟…
…”
赵永忠没说完,只是用指尖在脖子前轻轻一划。
宁云接过册子,低头一看,封皮上写着一行墨字:“乾清宫修缮料银核销录”。
这明明是一份账册,却偏偏和皇陵没有关系的名字。
他翻开几页,里面一笔笔记着购买木料、青砖、铜钉的开支,全都列得整整齐齐,上头画满了赵永忠那方私印。
这种账册拿在自己手里,等于一颗烫手山芋,赵永忠这是要把他的命拴在裤腰带上。
宁云捏着册子,脑子里转得飞快。
他面上不动声色地笑了笑:“公公放心,小的认字不多,但记性还不错。
明天一早,定能给公公一个满意的结果。”
赵永忠挥了挥手示意他滚。
宁云退出帐房时,手里紧攥着那卷账册。
天色已然擦黑,远处的料场亮起了几盏昏黄的灯笼,官道上传来马蹄声。
他正要低头往回走,余光又瞥到了那个灰袍监工的身影。
对方提着灯笼从帐房背后走到墙根处,把一个油纸包塞进墙缝里,然后迅速离开,动作利索得像排练过无数遍。
宁云等对方走远,装作系鞋带,蹲下来摸了一把那墙缝。
触手粗糙,纸包里包的是一块硬邦邦的东西,形制似曾相识。
他没敢当场取出来,只摸到那东西边缘刻着一道斜线。
冰冷。
宁云的瞳孔猛地一缩。
那斜线的纹路,和他兄长捎回来的半块腰牌上的刻痕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