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云蹲在料场边上,手里攥着一块碎石灰,假装在磨掌心的水泡。
脑子里系统刚才跳了条提示,他没细看,大概意思是这批次青石里掺了多少道渣石。
他懒得管,这些事儿跟他现在的关系不大。
他现在只想着两件事,那半块女真龙纹玉珮的来历,还有李三为什么会在工地上。
瘦高个匠户刚才的话还在耳朵边上转,叫他别乱摸别乱看。
宁云嘴上答应了,心里压根没当回事。
他这条命是从刑场边上捡回来的,要再让他夹着尾巴做人,还不如直接把他拖去填了地基。
料场前方传来一阵骚动。
一个半大小子被两个兵丁摁在地上,打得满嘴是血。
小子哭喊着自己没偷东西,声音又哑又尖,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鸡。
旁边一个大胡子匠户说了句什么,牵连被打了一鞭子,抽在背上,闷闷的皮肉响。
宁云牙根紧了紧。
半大的孩子,瘦得跟竹竿似的,肋骨一排排凸着,能偷什么?
偷吃的。
饿急眼了的人什么都干得出来。
可兵丁不管这些。
打完了人,一脚把孩子踢到料堆边上,随手擦了擦鞭子上的血。
孩子蜷成一团,额头磕在石棱上,血流出来糊了半张脸。
工地上没人敢出声。
宁云正在咬干草,看着那孩子肿起来的半边脸,脑子里忽然浮出他哥的影子。
那家伙也是这副模样,输了钱被人抓着打,打完一脸血坐在墙根骂天骂地,骂完第二天接着去赌。
宁云把干草吐了,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他没往那边走,那不明智。
他只是绕到料堆的另一侧,从一堆旧草席里摸出半块干饼。
那是他今天中午剩的,没舍得吃完。
他把干饼往怀里一揣,脚步不紧不慢地往那孩子躺着的地方走过去。
还没走到,迎面撞上一个穿灰袍的监工太监,正是李三。
李三也看见了他,脚步明显顿了一下。
目光在宁云脸上停了极短的一瞬,随后垂下眼皮,像不认识似的,侧身给一队运石的马车让路。
宁云的心沉了沉。
李三手上的旧伤疤还在,灰袍袖口露出的一截小臂上,那道疤从虎口延伸到腕骨,像条扭曲的蜈蚣。
当年在陕西跟兄长一起失踪之后,所有人都说李三死了,死在了乱军堆里尸骨无存。
他怎么会活着?
还穿上了太监的衣服?
宁云想追上去,可李三拐过一道土墙就没了影。
他犹豫两秒,还是先把手里的干饼塞给地上那个半大孩子。
孩子抬起血糊糊的眼睛看他,嘴唇翕动了两下,没说出声。
宁云压低声音:“咬慢点,噎死了不值当。”
孩子含泪点头,把干饼攥进手里,缩成一个团。
宁云直起腰,往地宫入口的方向望了一眼。
那边的脚手架已经搭了丈许高,灰蒙蒙的料浆气味顺着风刮过来,混着骡马的粪臭和汗酸味。
一个穿青袍的工部主事站在台子上骂人,骂工匠返工慢,骂石料出得少,骂了半天,满嘴的唾沫星子。
赵永忠那身斗牛服远远地站在阴影里,手里那串紫檀念珠转得飞快,沉默得有些反常。
孙耀祖则骑在马上,用马鞭子戳着一个匠户的脑门,笑得嗓音发飘:“这块石头要是再有裂缝,明天你爹你娘你媳妇儿全得拉来修陵,一个都别想走。”
那匠户跪在泥地里磕头如捣蒜,额头磕出一片血点子。
宁云眯起眼睛。
这三个人,横的、阴的、蠢的全齐了。
要是一个一个对付费劲,可让他们互相咬起来,倒是省事。
他心里飞快盘算了一遍。
钱彪换石料是最大的把柄,但他现在没有证据能拿出来摆到明面上,只能先把石料的产地摸清。
能证明这批石料是顺天府石灰岩的最好办法,是找到房山采石场的老标记。
系统辨材只能告诉他产地和年份,却不能告诉他运输线路和经手人。
要钱彪死,光有石头不够,还得有人证和账册。
宁云正琢磨着,一个穿短打的监工小跑过来,在他面前站定:“宁云?
赵公公叫你呢,赶紧的。”
跟着监工走到工地西侧那座彩棚前,棚里摆着一张长案,案上摊满了图纸。
赵永忠坐在案后,手里拿茶盏,慢悠悠地吹着浮沫。
棚里还站着孙耀祖,钱彪坐在另一边,手里摩挲着一把短刀。
宁云一进去,三双眼睛全聚过来,像三把秤钩子。
赵永忠没抬起眼皮,说得慢条斯理:“哟,来了。
咱家刚听人说,你在这工地上转了一圈,不搬石头也不凿坯,光蹲在料堆边上看。
看什么呢?”
宁云垂着眼睛,装作老实模样:“回公公,小的看石头。”
钱彪冷笑一声:“看石头?
老子看你是在找门路想跑吧!”
宁云心里撇撇嘴,面上却忙露出谄媚的笑:“将军误会了。
小的一个死囚,能跑到哪儿去?
我是看这工地上的石材堆放有讲究,哪块青石适合做券顶,哪块料强度不够只能填地基,光看颜色就能分个大概。
要是公公信得过,我帮把这料场重新归置归置,也能省不少人工。”
孙耀祖嗤笑:“你一个当兵的会看石料?
你见过几块石头?”
宁云不急不缓:“小的以前在督师府门前牵马时,见过几回工部验收石料的规制。
看得多了,也就学了两三成。”
赵永忠到底老辣,听出他话里有话,放下茶盏,眼皮一掀:“宁云,你要真有两下子,咱家许你走动。
可你要是光会嘴皮子工夫,地宫里正好还缺一块活的垫脚石,你懂的。”
宁云脸上笑呵呵的,心里却打起十二分小心。
这三人各怀鬼胎,把他叫来,无非是想探探他到底有什么底牌。
他要是露怯,今晚上就会被当成“意外”填进墓道。
他指了指料场西南角那堆青石,语气轻松得像在聊天:“公公要是不信,叫人把那半块灰白色的石头抬出来,从中间砸开。
要是里面没夹一道黑灰的泥层,我把脑袋拧下来给几位当夜壶。”
赵永忠将信将疑,朝边上一个侍卫努了努嘴。
那侍卫跑出去,没多大功夫带着几个匠户把那块石头抬了上来。
一锤子砸下去,青石从中间裂成两半,断面清晰地露出一道浑浊的黑灰夹层,像一块好肉里嵌着烂疮。
棚子里寂静了一瞬。
赵永忠的眉毛动了动,孙耀祖的脸色难看了几分。
钱彪最难看,那块石头正是他从陕西运来的“贺兰山青石”里的一块,要是被赵永忠知道这批石头全部是这种货色,他这买卖就得黄。
宁云笑眯眯地补了一句:“顺天府房山那边的采石场,半山坡那几层石头都这样,表面光鲜,里头夹泥。
正经的贺兰山青石比这硬得多,颜色也透亮。
打远看能看出来。”
钱彪手里的短刀“啪”地拍在案上,脸色铁青,却硬生生没开口。
显然他不想当着孙耀祖的面承认这批石料有问题,让赵永忠起疑心。
赵永忠把短刀拿起来递还给钱彪,声音不咸不淡:“钱的生意,回头再谈。”
钱彪接过短刀,嘿嘿干笑一声:“公公,您也知道,兵荒马乱的,好石料不好运…
…”
“行了。”
赵永忠摆摆手,截住他的话头。
他目光转向宁云,像是第一次正眼打量一个活物,“行,你这个本事有用。
明儿开始,你不用搬料了,替咱家把料场上所有石料全摸一遍,哪批能用哪批不能用,你拿出个章程来。”
宁云心头一喜,面上却装作受宠若惊:“谢公公提拔。
不过公公,这料场上的活儿我能干,可有件事得先说” 赵永忠眯起眼看他:“宁云,你是个死囚,咱家可盯着呢。”
宁云嬉皮笑脸:“公公,我命都在您手里攥着,跑不了。”
赵永忠挥挥手,让人把他手腕上的铁链解了。
铁链哐当落地那一刻,宁云清清楚楚地感觉到背上那几道旧鞭伤都被空气磨得发痒,他忍着没动,弯着腰赔笑退了出去。
走出彩棚,他才慢慢吐出一口浊气,抹了一把藏在袖子里的汗。
这一步算走对了,哪怕赵永忠不信他,只要给了他干活的空间,他就有办法借着摸石料的幌子把整座工地的构造摸个底透。
尤其那座还没封顶的地宫,系统图纸上标注了好几处暗门和秘道,只要有机会靠近,他就能确定入口位置。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手腕,皮肉上勒出的红痕还在发烫。
攥了攥拳头,指骨发出一串咔吧轻响。
脑子里系统忽然又弹出一条提示。
【已检测到附近存在皇家营造器物残留龙气反应,距当前位置约六十丈,方位偏东。
是否前往探查?
宁云脚步微微一顿。
六十丈外偏东,那是地宫东侧排水渠的位置。
他下意识往那个方向扫了一眼,却见灰蒙蒙的暮色里,一个穿着灰袍的身影正低头走向排水渠方向,左手虎口上那道疤在夕阳下划出一道深色浅痕。
李三。
宁云没有犹豫,抬脚跟了上去。
两人的间距持在十余丈,料场上的匠户搬运石料喊号子的声音一路盖着脚步声,不远处的墙角传来夯土锤砸落的闷响,连抖了三下。
他刚走到排水渠边上,却见李三站住了,缓缓转过身来。
远处猛地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一堵土墙塌了,紧跟着是几道人声呐喊、兵丁的呵斥叫嚷。
正混乱的时候,宁云的视线越过李三的肩头,看见排水渠尽头的泥壁上,赫然露出一截被土掩埋半截的石板,上面刻着一个模糊的印记,像是一个字,靖。
那字他见过,在他的记忆里,那半块玉珮的背面,也有类似的纹路。
他还没回过神,背后忽然传来一道尖尖的嗓音:“宁云,原来你在这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