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葛的货摊每旬摆一次,摆在铜壶旅店后院。镇上猎的、林子里捡的、外头运过来的,全往这儿堆。艾伦在他摊子上帮了两年工——说是帮工,其实就是一件事:老葛出价,他在旁边搬货。搬的时候手要碰到,一碰到他就知道这东西死得对不对、搁了几天、有没有泡过水。
但他从来不主动说。只有老葛自己先问一句"艾伦,你摸摸这个",他才能答。这是暗号,人家问了他才开口,一句都不多说。
第二天后院照旧,出价、还价、骂人,一天三回。
老葛把三张铁齿豺的皮翻来覆去地看,看得特别慢。看得越慢,价压得越低,这是他的手艺。
"皮子薄。"他说。
"薄?"塔克的脸都红了,"那是成年货!"
"成年的能薄成这样?"老葛用指甲刮了一下毛根,"这儿,还有这儿。看见没有,毛根是浮的。这头死之前没怎么动弹,血没走到皮上。次货。"
艾伦站在旁边搬货,那三张皮他都碰过。
死掉的东西上头会留一点东西。他说不上那是什么,不像味道,更像摸到一件穿了一整天的衣服,袖口那块是潮的。刚杀的皮子是烫的,里头带着一股尖锐的、乱七八糟的劲,像有根针在里面挑;死了三天的,那股劲就散了,剩下的发闷,像铁上的锈。
塔克这批是三天前的,正常。
除了第三张。
"老葛。"
"哎,艾伦。你搬你的。"
"您看那张的腋下。"
他"啧"了一声,还是翻过去了。
"看见没,没淤血。"艾伦说,"被捅死的东西,血会往伤口那边涌,腋下这块得发暗。这张干干净净的。"
"所以呢?"
"所以它死得快。"艾伦说,"一口气没喘上来就没了。这样的皮子不松,鞣出来最韧。您那指甲刮的是背脊,背脊当然浮——"
他停了半秒。
"——那头血沉在底下了。"
老葛盯了他两秒,然后笑了。
"你这孩子。"他用指甲弹了弹那张皮,"你这手气,见鬼的好。"
他加了三成。
三张皮原本十四枚银角,老葛压到九枚,加三成,十二枚。
艾伦知道那是多少。那是薇拉那只胳膊三个月的药钱,是塔克那把断了的矛换新的,是本尼那双靴子——本尼靴子的脚趾头已经露在外面了。
他们仨蹲在墙根数钱,数了两遍。
塔克把钱分成三份,分到第三份的时候手停了一下,抬头看了艾伦一眼,又低下头接着数。薇拉把那条胳膊往袖子里缩了缩,什么也没说,可她看艾伦的眼神跟早上不一样了——早上是求,现在是怕。怕他也说不上来怕什么。
"行了。"艾伦把袖子抽出来,"回去上药。"
然后那声音就从背后过来了。
"你怎么看出来的?"
艾伦回头。半张脸——镇上人管他叫这个,因为另外半张是被什么咬掉的,疤从眉骨一直拉到下巴。他站在货堆的阴影里,不知道站了多久。
"摸的。"艾伦说。
"我摸了十年。"
"那您摸得比我多。"
他不笑。
"背脊那块毛根浮着,是因为血沉到前头去了。"他说,"趴着死的东西,血沉在贴地那一面。不在底下。"
艾伦张了张嘴。
他编错了。
"……是吗。"他说。
邓肯看了他很久。那种看法很难受,不是瞪,是慢,是一下一下地刮,像有人拿刀背刮鱼鳞。
"你母亲喊你呢。"他说。
艾伦跑了。跑到后门口才想起来,邓肯根本不知道他母亲叫什么。
跑出两步,听见他在后头开口。
"那张皮不是你们猎的。"
艾伦停住脚。
"是不?"邓肯问塔克。
艾伦没回头,他又跑了。
傍晚老葛收摊,把他叫过去,往他手里塞了两个铜子。
"拿着。"
"我不要,老葛。"
"你不要我明天就不来了。"老葛把铜子按进他手心,手指头硬得像木头,"以后有外人在,别露这个。"
"露什么?"
"露你那手。"
他压低声音。
"你以为今天那是好事?塔克薇拉那仨是镇上的,他们感激你。要今天站在那儿的是个陌生人,你猜他是感激你,还是琢磨你?"
艾伦没说话。
"这镇子上的人信你,是因为你是哈尔家的二小子。"老葛把账本夹到胳膊底下,"要哪天他们觉得你不是了……"
"老葛。"
"嗯。"
"那张皮呢?"
他停了一下。"在我车上。明早拉走。"
"哦。"
"你问这个干什么?"
"好奇。"
老葛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走了。
半夜艾伦起来了。
老葛的车停在马厩旁边,油布盖着。他掀开一角,摸到那张皮。
白天他摸的时候,它是"闷"的,跟所有死了三天的东西一样,闷,发锈。他那时候没细想——白天人太多,二十几股东西在他脑子里开会,他顾不上。
现在周围什么都没有。马在打盹,远处有人打呼噜,风从林子那边过来,是凉的。
他把手整个按上去。
没有。不是"闷",是"没有"。
这张皮子死得干净得像块石头——疼痛没有,惊惧没有,连临死那一下挣扎都没有。
他蹲在那儿,手一直按着,按到胳膊发麻。那头东西死的时候,旁边没有活的。
身后传来马打响鼻的声音。他回过头,老葛披着外衣站在圈栏那头,不知道站了多久。
老葛没有说话。
他看着那片久置的生皮,过了很久,开口了,每个字都像敲在石头上的沙砾:
"林子里的矿不是石头。它是她的骨血。挖得太深,石头会自己响。"
"我管那叫静默共鸣。"
"矿脉在没人听见的地方唱歌——你还没翻开它之前,它就已经响完了。"
"你摸到的那些——生皮的凉、死水的闷、记得它什么时候下线的,全都按在这句话里。"
艾伦想点头,但没动。
老葛没等他反应,再回去刮毛根,比平时更慢了。
"去吧。"
"回炉火边来。"
艾伦把手收回来,手指头是凉的。他坐在马厩门口想了很久,想它到底是怎么死的——或者,它死的时候,什么都不觉得。想塔克说的那个三道沟,想邓肯看他的那双眼睛,想老葛那句"明早拉走"。
后来他想明白了别的事。
他手底下那种干净的、什么都没有的凉,他摸到过。
莉娅身上就是那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