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堂里轰地笑了。韦德拍大腿,科尔把汤喷了。
卢卡的笑挂在那儿,没下来,也没上去。
"小伙子很会说笑。"
"我这人实在。"艾伦说,"您要是不领我,我就接着端汤,端一辈子。"
"端一辈子。"卢卡重复了一遍。这次的笑比刚才薄。
艾伦笑着给他把茶满上。满堂都在笑。
只有三个人没笑。
一个是卢卡,他在看自己的茶。一个是凯尔,他站在楼梯口,手里拎着两桶水,看着艾伦。
还有一个是玛拉。她从厨房出来,围裙都没解,站在门框底下看着他,眼睛里有那么一点东西,艾伦读不出来。
母亲的情绪他从来读不出来。她就在那儿,离他不到三步,可她在他脑子里是一块模糊的地方,像被雾罩着。
他一直以为是自己读不了她。那天夜里他才知道,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那天夜里莉娅翻箱子。
那箱子在父母床底下,黑漆的,锁着。锁是坏的,一抬就开,家里人都知道。莉娅八岁,个子刚够把它拖出来。
艾伦在外屋记账,听见"哐"的一声,然后是一阵窸窸窣窣。
"艾伦你看!"
她举着一支簪子。
旧的银,不亮。那时候艾伦还不知道银子该有多亮,他只觉得它脏——不是沾了灰那种脏,是那种从里头发出来的、怎么擦都擦不掉的乌。
簪头分作两股,一股长一股短,像一根被折了一下又没折断的树枝。
他以前见过它。
不是在这个箱子里。是很久以前,他四五岁的时候,在母亲头上。她就这么插着,跟别的女人戴簪子没什么两样。后来不知道从哪天起,就不戴了。
莉娅把它举得高高的,转过来转过去。
艾伦伸手要接。
"别碰。"
玛拉的声音。
他从来没听过她那个声音。
她从里屋出来,走过来,从莉娅手里把簪子拿走。她的手在抖。她拿的时候捏的是簪子中间,不是头,也不是尖,像是那东西会咬人。
莉娅吓哭了。
玛拉没哄她,八年来第一次没哄她。她就那么站着,把簪子攥在手里,看着莉娅哭。
然后她说:"这个不能碰。"
"为什么呀?"
"因为这是我出嫁时带过来的东西。"
她把簪子放回箱子里,锁扣按下去,然后把箱子推回床底下,推得特别深,一直推到墙根。
莉娅还在哭。艾伦把她抱起来,拍她的背哄了很久。
那天夜里艾伦起来喝水,看见玛拉坐在灶房里,没点灯。她手里拿着那支簪子,没有戴它,只拿着,一遍一遍蹭那个分岔的簪头。
艾伦站在门口看着。
他见过韦德数他那袋钱,见过父亲擦他那把旧猎刀,见过镇上所有人看他们最宝贝的东西的样子。
母亲看那支簪子的眼神,跟那些都不一样。
那不是看一件遗物的眼神。那是在看一个人。
一个她不敢开口问的人。
那天夜里艾伦躺回板床上,睁着眼想了很久。
他想起她每天算账算到深夜,想起每次有人问起她的出身、问起她到底是从哪儿来的,她就把话头转到今天的菜单上。镇上人都说莉娅笑起来像艾伦,没人说过艾伦笑起来像她。
他脑子里那二十几个人从来没安静过。只有她,一直是一块雾。
因为她在装。
她装了半辈子,装得比他好。
大堂那头,卢卡搁下茶杯,把一枚铜质的徽记搁在柜台上。
"四十天后,帝国测定队到镇上。"他说,"到时候所有十四岁以下的孩子,都得重新测一次。"
他的视线扫过厨房门口,扫过莉娅,最后落在艾伦手里的抹布上。
"包括这个测出零的。"
艾伦笑了一下,手指头在抹布底下,掐进了自己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