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照这个事,是从排水沟开始的。
那天早上艾伦蹲在院墙外头掏沟。铁锹搅上来一坨黑的东西,分不清是菜叶还是别的什么,反正是稠的。
佩里从街那头过来的时候,他还戴着那副露指头的手套。
"艾伦。"
"哟,佩里。"
铁锹往沟沿上一架。佩里没接他的笑,手里捏着一卷纸,捏得死紧。
"你父亲在吗?"
"灶房。"
哈尔出来时手上还沾着面。他拿围裙擦了两下,接过那卷纸,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这规矩是什么时候下的?"他问。
"去年冬天。"佩里说,"从郡里发下来的。不是我——"
"我知道不是你。"
哈尔把纸卷起来夹在腋下。
"那就改吧。"
佩里愣住了。他大概以为会吵一架,张了张嘴,最后说:"……那我下礼拜再来。"
"下礼拜?"
"得一样一样验。"他声音低下去,"沟、井、房、灶。四项。"
"四项。"
"嗯。"
哈尔"嗯"了一声,进屋去了。
艾伦站在沟边上看着佩里往回走。他走了七八步,回头看了一眼。
他身上那股东西是酸的——不是醋那种酸,是馒头搁馊了还得往下咽的酸。他心里在说对不起,说了三遍。
艾伦跟他不算熟。他比自己大九岁,杂货铺家的老二,去年娶了南街裁缝家的姑娘。他不是坏人。是坏人的话,这会儿就能把纸往桌上一摔、硬着脖子走,不会一路在心里说对不起。
艾伦又看了他一眼。
那卷纸在他脑子里是一张单子,上有三个名字。头两个划掉了,划掉的那两个,他心里是松的,那种"这个不用我操心了"的松。
第三个没划。
那天上午他把沟掏完,又把井台刷了。中午哈尔坐在柜台后头,把那卷纸摊开,一样一样看。
"父亲。"
"嗯。"
"新规去年冬天下的。宽限几年?"
哈尔抬起头。
艾伦说:"这种规矩一般有缓冲。刚立规矩就把人赶出去,镇政厅自己也不落好。"
哈尔盯着他看了两秒。
"你怎么知道。"
"猜的。"
他把纸翻过来,一行一行往下找。找到最底下,手指头停住了。
"……宽限三年。"
"那我们还有两年。"艾伦说,"他今天是不是说,得一样一样验?验可以。验完他开单子,我们照单子改,改一样他销一样。两年,够。"
哈尔把纸放下,看他的眼神有点怪。
"你从哪儿学来的这些。"
"跟客人学的。"艾伦说,"客人什么都聊。"
那是实话。这大堂一年到头多少张嘴开合,他一勺汤一勺汤地听,听了十四年。有人吹牛,有人抱怨,有人在酒里把帝国的规矩骂了个通透,第二天什么都不记得。
他记得。
第二天佩里来了,艾伦把那句话当面说了一遍。佩里脸红了。
"这个……是得先证明。"他说,"你们得证明这店是宽限之前就开的。"
"有啊。"
哈尔从柜子里翻出一张发黄的纸。三十年前的,边角都脆了,上头盖着印。
佩里接过去,看了半天。
"这个……我做不了主。"
"我知道。"艾伦说,"您拿回去问。"
他把纸收了。走的时候看了艾伦一眼,那股酸味淡了一点。
那天上午艾伦觉得自己还行。
下午他就知道自己还差得远。
检疫官是跟佩里一块儿来的,城里的,姓什么没记住,穿灰袍子,指甲修得干干净净。他查后院那批货的猎获文书。
塔克那批没有。
"没有文书的,不能入市。"他说,"扣了。"
"那是三张皮子!"塔克脸都白了,"老葛!"
老葛蹲在墙根,脸埋在手里,一句话没说。
检疫官蹲下去,一张一张翻。
翻到第三张,他停住了。他摸了很久——翻过来看毛根,又翻过去,用手掌整个按在上面。
"这个不对。"他说。
"哪儿不对。"邓肯的声音。
他从阴影里出来。艾伦不知道他什么时候站到那儿去的。
检疫官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看这儿。"检疫官把皮子拎起来,"咬痕呢?"
塔克"啊"了一声。
检疫官没理他,指着皮子的肩胛那块。
"狼咬死的,脖子上得有牙洞,肩上得有抓烂的。熊拍死的,这一片得整个塌进去。凡是让活物弄死的,总有一样。"
他把皮子放平。
"这张上头,一样都没有。"
后院安静了。
"那……那它是怎么死的?"本尼问。
"得问,是被什么弄死的。"检疫官说,"这两个问题不是一回事。"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
"我不知道。"他说,"所以这个不是货。这个得送走,送检验所。"
他叫人抬了个木箱来,把那张皮卷进去,钉上,封了。
艾伦站在那儿看着他们钉箱子。四根钉子,一根一根敲进去。敲第四根的时候,他闻到了自己的手心——汗,潮的。
那张皮他摸到过。
它上头什么都没有。死了三天的东西该有点东西的,它没有,它干净得像块石头。
那天夜里他以为那头魔兽死时不觉得疼。现在有人告诉他,它死的时候,连个伤口都没有。
箱子抬走了。
邓肯站在原地没动。检疫官出了院门,他还站在那儿。过了很久,他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我知道。"
艾伦回头看他。
"你那天就知道了。"邓肯说。
艾伦没说话。
邓肯走过他身边,身上是汗和铁的味道。他停了一下。
"你知道你刚才那句话,值多少钱吗。"
艾伦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那头不是猎的。"邓肯说,"猎的东西有文书。没文书的东西,是从别处来的。"
他走了。
那天傍晚卢卡来了,还是那身衣服,还是那么客气,进门先跟哈尔点头。
"老板。"
"坐。"
"听说今天有点麻烦。"
"小麻烦。"哈尔说,"改就是了。"
卢卡笑了笑,端起茶碗。
"我们家主人听说这事后,很过意不去。"
"过意不去什么。"
"毕竟是我们的人先到的镇上。"他放下茶碗,"我这次来,是想替老板说句话。阿尔诺家在这一带,还认识几个人。"
哈尔擦柜台的手停住了。
"说什么话。"
"比如这张纸。"卢卡从袖子里抽出一张推过来,"只要老板在这上头按个手印,往后三年,不会再有人来验您的沟。"
哈尔没看那张纸。
"我要是不按呢。"
卢卡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很真,真到艾伦都差点信了。
"老板。"他说,"您这店,一年能做多少流水?"
哈尔没吭声。
"四百二十。"艾伦说。
哈尔看了他一眼。
卢卡笑了。
"四百二十。"他说,"我给您算笔账。四项里头,马厩离井太近这一项——您那马厩是石头砌的吧。挪到二十步外,得重新砌。"
他把那张纸往前又推了半寸。
"您按了这个,这些都免了。"
哈尔终于低头看了。艾伦也看了。
那不是一张说情的纸,是一张契。底下有个空,给人按手印的;上头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艾伦认不全,但他认得出最后那一行是个数字。
八千。
艾伦把那张纸拿起来又看了一遍。八千。
他家这店,连房子带地,父亲去年自己估过,一千二。
"卢卡先生。"艾伦说。
"小伙子。"
"您家主人是打算开客店吗。"
大堂里有几个人在听。卢卡脸上的笑动了一下。
"自然是打算的。"
"那他这买卖做得亏啊。"艾伦说,"一千二的东西,他给八千。"
"艾伦。"哈尔说。
卢卡看着他。
"小伙子这账算得精。"他说,"我们家主人做买卖,从来不算一时的账。"
"那算什么账。"
"算往后三十年的账。"
他把茶碗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站起来。
"纸我留这儿。老板您看。不急。"
他走到门口,回头。
"对了。"他说,"这镇上做客店的,本来有三家。"
他笑了一下。
"前两家都挺划算的。"
他走了。
那天夜里艾伦起来喝水,灶房里有灯。
玛拉坐在灶台边,账本摊在膝盖上。哈尔站在门口,背对着她,一条腿屈着——他站久了那条腿就得这么屈着。
"八千。"玛拉说。
"嗯。"
"我们欠过谁钱吗。"
"没有。"
"那他们图什么。"
哈尔没答。过了很久,他说:"他们要的不是生意。"
玛拉"嗯"了一声。
"三十年前我父亲在的时候,也有人问过一次。"
灶房里安静了。
"那回多少?"玛拉问。
"没给价。"哈尔说,"那回就只是问问。"
他把那条腿伸直,又屈起来。
"这回给价了。"
艾伦站在门外头,赤着脚,脚底板是凉的。他听见玛拉把账本合上了。
"睡吧。"她说。
"你先睡。"
"哈尔。"
"嗯。"
"那地方真有什么东西吗。"
哈尔很久没说话。灶膛里剩的火星"啪"地炸了一下。
"不知道。"他说,"我父亲也不知道。"
灯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