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娅睡着以后会往艾伦这边挤。
不是挤一点点,是整个后背贴上来,像有人往他被窝里塞了块热石头。她八岁,个子到他胳肢窝,劲儿倒不小,一晚上能把他的被子卷走一半。
艾伦推过她。推一次,她翻个身,五分钟后又贴回来。
后来他就不推了。
不推,不全是因为让着她。是他自己也要靠过去。她一挨上来,他脑子里那些东西就退潮,退得干干净净,像有人从外头把那扇门合上,插了闩。
他这人脑子吵,二十几个人,一天到晚。睡着了也不消停,白天攒下来的那些东西在梦里接着开会。
莉娅身上没有味道。
别的那些——汤的油腻、柴火的焦、玛拉算账时那股极细的焦虑、哈尔腿疼时压着的那口气,全退到墙那边去了。他靠着她,能睡整觉。
这事他知道八年了,从来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可那天早上他坐在灶膛前添柴,火苗舔上来,手背烤得发紧,那个念头就自己冒了出来:这安静,便宜得不像话。
八年了。一天到晚二十几个人的吵——汤的油腻、柴火的焦、哈尔压着的那口气——到她这儿,说没就没了。
太容易了。
容易得他没敢往下想。集市上白送的东西,他从来不敢接。
那天上午莉娅抱着店里那只花猫坐在门槛上,抱了一整个时辰。
猫在她怀里一动不动。不是要跑那种不动,是整只猫都松下来的不动,眼睛眯成一条缝,呼噜打得跟远处的水车似的。
后来她把猫放下。猫跑了三步,回头看她。
艾伦端着菜盆路过,顺手在猫背上摸了一把。
什么都没有。
活的东西在他手底下是应该有动静的。猫有,狗有,马有,连本尼养的那只瘸腿鸽子都有。不是味道,是那种摸上去毛茸茸的"在",有点像手伸进刚晒过的被子里,那股热乎气是活的。
那只猫没有。
他蹲下去又摸了一把。还是没有。
那只猫的背在他手底下是温的,是活的,可里头那层该动的东西不在了,像摸一口盖着草皮的空井。
猫回头看他,"喵"了一声,跑了。
艾伦蹲在那儿想了半天,最后想明白了:猫被莉娅抱了一整个时辰,抱困了。人困了身上也没什么动静。
他说服了自己。那天下午他什么都没想起来。柜台上人来人往,他给三桌续了汤,给一桌换了酒,手底下一步没乱。
——
半夜他是被她喊醒的。
不是哭,是喊。那种很短促的、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声音,一下,又一下,像谁隔着门在挠。
他从板床上弹起来,赤脚跑到里屋。
玛拉已经在了。她坐在莉娅床边,一只手压着妹妹的肩膀,一下一下拍。
"莉娅。莉娅,醒醒。"
莉娅的眼睛睁开了。
她睁着眼看着房梁,喘气。喘了三四口,她转过头看玛拉。
然后她说:"雪喉那儿又下雪了。"
屋里一下子静了。玛拉的手停在半空。
"你说什么?"她问。
"我没说话呀。"
"你说了。"
"我没说。"
玛拉的声音高了一点。"莉娅,你刚才说什么?"
莉娅的眼泪下来了。她是吓的——她八岁,半夜三更,母亲突然变成这样。她哭得整个人都在抖,手指头抠着他的领口,抠得指节发白。
"艾伦。"
他挤过去,把她捞起来抱在怀里。
"做梦呢。"他说,"做梦说了句胡话,不算。"
"母亲是不是生我的气了。"
"母亲没有生气。她也是刚醒,睡迷糊了。"
艾伦把她抱出去,抱到外屋的板床上,拍她的背。她抽抽搭搭地哭,哭着哭着又睡过去了。睡着之前她嘟囔了一句,声音小得像猫叫,他没听清。
她睡着以后往他这边挤。艾伦坐在那儿,脑子里的二十几个人全在那儿开会,可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雪喉。
他在门框边上站了很久,然后回到里屋。
玛拉还坐在床沿上。灯没点,黑里只有一个轮廓。
"母亲。"
"睡吧。"
"雪喉是哪儿?"
她抬起头。
黑里他看不见她的脸。母亲身上那股东西他一向读不出来,在他脑子里,她永远是墙角一小块雾,看不清,也够不着。可那天夜里,那块雾动了一下。
就动了一下。像水面上落了一颗石子,圈还没散开,就没了。
"做梦说的。"她说,"不算数。"
"哦。"
"睡吧。"
艾伦躺回去,睁着眼,一直到天亮。
第二天他逮着谁问谁。
米洛说不知道。科尔说没听过。韦德说北边倒是有个雪什么口子,走商的以前老提,"塌了,早塌了,我小时候我父亲就说那边不能走"。
三个人,三种说法,凑起来还是个没影的地方。
他没再往下问。日头偏了,老葛铺子里的光挪到了门槛外头。
他去问老葛。
老葛把账本合上,看了他一眼。
"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妹妹说梦话。"
他"哦"了一声,把秤砣往筐里一扔。
"是有这么个地方。"他说,"北边,翻过三道梁,一个山口。两边是石壁,中间一条道,常年积雪,六月天都不化。风从口子里过的时候有响声,像有人在那儿……"
他停了。
"像什么?"
"像喘气。"老葛说,"走商的都叫它雪喉。"
"多远?"
"远。"他拨了拨算盘,"早年间有商队走。四十来年前那边塌了一次,半座山下来,把口子堵死了。从那以后没人走了。"
"塌之前呢?"
老葛抬眼看了他一下。
"塌之前也没什么人走。"他说,"那边的路不通城,通的是山里头。山里头没东西,走它干什么。"
艾伦"嗯"了一声,没再问。他心里那个地名还搁着,像鞋里进了粒沙子,走一步硌一下。
他把算盘一收。
"你妹妹多大了?"
"八岁。"
"八岁。"他重复了一遍,把账本夹到胳膊底下,"小孩说梦话,别当真。"
"我知道。"
"你别当真。"他又说了一遍。
那天夜里艾伦等莉娅睡沉了。
她睡得很沉。她哭过一场,睡得比平时还死,后背贴着他,热的。
他把手指搭在她手腕上。皮肤是热的,脉搏在跳。
别的什么都没有。
他在那儿躺了很久。
他一向觉得舒服。八年来他一躺到她旁边,脑子里那二十几个人就全闭了嘴,那是一天里唯一能喘气的时候。
那天夜里他第一次觉得,这份安静来得太容易了。
容易得像有人替他付了钱。
他一动不动地躺着,听着她喘气。她喘得很匀,一个八岁小孩的喘气声。
窗户外头,马在打盹。风从林子那边过来,拂过晾衣绳,绳上搭着的布动了两下,又不动了。
他脑子里什么都没有。他本来该高兴的。
八年来头一回,他想把这份安静推开一点,看看底下垫着什么。手伸出去,又收回来了。
他在黑暗里睁着眼,一直到天快亮,没想明白自己为什么不高兴。
第二天早上他起来生火。莉娅揉着眼睛从里屋出来,扒着他的袖子。
"艾伦。"
"嗯。"
"你为什么老在听呀?"
他手里的火钳停在半空。
"我什么时候在听了?"
"你一直在听。"她说,"你听的时候,眼睛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