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像从十八层地狱漏出来似的,贴着地皮吹,荒草伏倒又立起,呜咽声里夹杂着指甲刮过棺木的动静。我站在乱葬岗东侧,脚底寒气沿着小腿往上爬,像有无数只冰冷的小手扒着我的裤管。
除了我,还有三个倒霉蛋。
眼镜男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双肩包,拉链上挂着一串褪色的符纸,此刻他正把规则面板放大到极限,眼睛贴上去逐字逐句地念:“第一条,严禁直视死者面容,违者必死;第二条,不得触碰棺材;第三条,听闻唢呐,即刻背对坟冢,不得张望……第四条,若中途离开任务区域,魂飞魄散;第五条……”
他的声音抖得像被风吹散的纸钱灰,但每念一条,就仿佛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脸色稍微回暖一点。
短发女生扎着紧绷的马尾,耳朵上戴着一只银铃铛耳坠,她没去看规则,目光死钉在那口棺材上,嘴里反复念叨:“不看脸,不碰棺材,听唢呐就转身。不看脸,不碰棺材,听唢呐就转身。不看脸……”
中年男人则不同,他蹲在地上,手指在泥地里快速画着什么符号,嘴里咕哝着:“怪谈任务,规则就是天,只要守规矩就能活。我混过七个怪谈,活下来靠的全是听话。这次也一样,只要忍到天亮,五百万到账,什么债都清了。”
五百万?我眼角的余光扫过他脖颈处一道狰狞的刀疤,和手腕上缠着的一圈褪色红绳。这人有故事,但故事再深,也抵不过眼前这口棺材的深。
系统面板悬浮在每个人眼前,猩红色的字迹像从血里泡出来的,和我之前见过的任何一次都不一样。那套《殡葬外勤临时守则》我扫过一眼,共十二条,看似严密,实则漏洞百出。普通人把它当圣旨,我却从第一条起就嗅出了阴谋的味道。
“第一条:严禁直视死者面容。”
呵。
我指尖掐着的静心镇煞诀悄然流转,丹田里一缕稀薄的道藏灵气游走周身,将周遭阴冷煞气逼退半尺。我眼中看到的,远不止规则表面写的那点东西。
棺材盖板下面渗出的黑红煞气,不是普通尸煞散发的阴气。那是一种被强行灌注、活人封棺后形成的“生煞”,比死煞更毒,带着浓郁的活人怨念。按《阴司入殓要律》古本记载,这种生煞只能靠“观面辨煞”来破,先看死者面容,识其怨根,再以相应法门安魂镇煞。
可系统第一条就断了这条路。
不看脸,我们连死者是谁、怨气因何而起都搞不清楚,何谈超度?只能干等着煞气越来越重,等它自己冲出来吃人。
“咔哒——”
细微的响动,像棺材里有人用指甲轻轻叩了一下内壁。
所有人都僵住了。风停了,草不摇了,连远处村落的几声犬吠都瞬间断绝,仿佛整个荒山野岭都被按下了静音键。
“什、什么声音?”眼镜男的声音细若蚊蚋,他下意识朝棺材方向望了一眼,只一眼。
隔着半人高的荒草,隔着十几米的距离,他的目光穿过棺材盖板上一道最宽的裂缝。
我看到了他瞳孔的变化。先是好奇,接着是难以置信,最后是极度恐惧的涣散。那一瞬间,他脸上所有的血色像被人用吸管抽走,整张脸从苍白变成蜡黄,又变成青黑,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眼窝深陷,颧骨凸出,像在一秒之内被什么东西吸走了全部生机。
“不——我只是看了一眼!规则没说不能看!只是看一眼而已啊——”
他的身体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朝棺材拖去。我清楚地看见,一双惨白湿漉漉的手从棺材裂缝中探出,手指细长到不正常,关节呈反方向扭曲,指甲缝里嵌满黑泥。那只手猛地扣住眼镜男的手腕,力道大得能听见骨骼碎裂的“咔咔”声。
他整个人像被拽进了一个无形的旋涡,身体折叠、扭曲、缩小,最后“嗖”地一声被吸进那条窄得连手臂都难伸进去的裂缝里。
砰!
棺材盖板合拢,恢复如初。只有地面上一滩冰冷的水渍,还在冒着丝丝白气,触之像碰了块万年寒冰。
“他……他是不是……违规了?”短发女生瘫坐在地上,浑身抖得像筛糠,她死死盯着规则面板,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规则第一条就说了严禁直视死者面容,他偏要看,死了活该!活该!”
她反复说着“活该”,但泪水止不住地往下掉。
中年男人的脸更白了,白得跟那滩水渍一样,可他眼底的偏执更浓了:“对,是他自己不守规矩,怪不了谁。我们只要严守规则,就不会有事。不会有事。”
我依旧沉默。
他们根本不知道,眼镜男不是“违规”死的。规则写的是“严禁直视死者面容”,但他看的根本不是死者面容。棺材里那位,早就没有面容可看了。
从第一眼看到这口棺材起,我就察觉到了不对劲。棺材太薄了,薄得不像下葬用的寿材,倒像临时拼凑的“困魂匣”。更诡异的是,棺材表面刻着的不是寻常的福禄寿纹,而是一道道歪歪扭扭的“花轿纹”,轿身朝下,轿底朝上,这是民间邪俗里“压魂换轿”的记号。
这说明,棺材里的少女早就不是完整的人了。她的魂魄正被某种仪式强行抽离,往另一个地方送。棺材里现在躺着的,是一具正在被“换魂”的空壳,以及那个正在被塞进去的“新魂”。
所以系统才禁止我们看脸。因为只要有人敢正视棺材内部,就能发现真相——少女的魂魄正在被强行替换,而替换来的那个东西,才是真正会吃人的煞。
眼镜男“看见”了不该看的东西。他不是被死者索命,是被那正在进行的换魂仪式给吞噬了,成了新的“棺中怨”。
“呜——呜呜——呜——”
远处的唢呐声又响起来了。
这次清晰了很多,不再是若有若无的呜咽,而是真真切切的曲调。曲调从幽怨转为喜庆,可喜庆里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阴森,像有人在你耳朵边一边吹唢呐一边磨牙。
系统面板骤然刷新,第三条规则猩红闪烁,字体放大了一倍:
“听闻唢呐,即刻背对坟冢,不得张望。违者,魂归阴轿,永世不得超生。”
短发女生和中年男人几乎同时动作,一个左转一个右转,齐刷刷背对棺材,死死低头,双手抱膝,缩成一团,像两只把头埋进沙子里的鸵鸟。
他们以为这样最安全。
可我眼底寒意几乎凝成实质。
因为我看见了他们看不见的东西。在规则面板的猩红字迹下方,一行淡金色的古律字迹若隐若现,那是只有修习过道藏古法的人才能看见的“地府冥文”。那些字像活物一样在半空中蠕动,组成一句完整的话:
“冥婚唢呐起,背坟者替嫁,直面者安魂。”
背对棺材,是主动送上性命,成为这场阴婚的下一个“替嫁者”。
而所谓的“直面者安魂”,也不是让你傻站着去看,而是要以内炼之眼,正视棺中煞气流转,辨明换魂的节点,在合适的时机出手截断仪式。
可他们都不知道。
他们的规则里,背对就是安全。我的规则里,背对就是死。
夜风骤然加大,吹得荒草波浪般起伏。唢呐声越来越近,近得仿佛就在身后十步之内。我甚至能听见唢呐声里夹杂着细密的铜铃声,叮叮当当,像阴间花轿上的风铃。
“别回头!千万别回头!”短发女生抱着膝盖,牙齿咬得咯咯响。
“对对对,规则说了不能张望,我们不看就没事。”中年男人把脸埋进膝盖里,声音闷闷的。
我缓缓转身,直面棺材。
棺材黑气翻涌,像被煮沸的墨汁。裂缝中渗出的煞气越来越浓,浓到凝成了实质的液滴,滴落在地面上,蚀出一个个细小的坑洞。我能感觉到,棺材内部的“东西”正在加速蠕动,像有什么东西在皮下钻来钻去。
唢呐声陡然拔高,变成一声尖锐的利啸。
棺材盖板“砰”地一声弹起半寸,黑雾中,一只穿着绣花鞋的脚从棺材里伸了出来。
绣花鞋是红色的,鞋尖上缀着一朵白纸扎的小花,正在我眼前一上一下地摇晃。
然后,第二只脚,第三只脚,第四只脚。
四只脚,从棺材里并排伸出来,脚尖朝外,对着我的方向。
像花轿里并排坐着的新娘。
我瞳孔骤缩。这不是一个死人,这口棺材里,同时装着两个“新娘”的残魂,以及正在被强行塞入的第三个。
而那第四个脚,是刚刚被拽进去的眼镜男。
它们都在等我。
等我背对棺材,等我成为第五个。
“背坟者替嫁……直面者安魂……”我无声地念出那句古律,指尖法诀骤变,从静心镇煞转为破虚照夜。
我眼中金光一闪,视线穿透黑雾,直直地望进棺材深处。
在那里,我看见了一张脸。
一张少女的脸,被泡得发白发胀,嘴唇缝着红线,眼睛被人用两枚生锈的铁钉钉住,眼皮半睁,眼珠子在铁钉下方微微转动。
她的灵魂还没有完全脱离身体。
可她的身后,已经站着一个“人”形的东西,正伸出手,要把她往花轿里拽。
而那花轿,就在唢呐声传来的方向,正一步步朝我们走来。
花轿里坐着的是谁,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如果我再不出手,今晚死在这里的,就不止一个了。
“别回头——!”
中年男人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可尖叫声刚响起一半,就变成了诡异的唢呐声调。
我眼珠微转,余光中看见他不知何时已经转过了身,正对着棺材,脸上挂着一种痴迷的笑,双手无力地垂着,身体开始朝棺材走去。
而短发女生依旧背对着,可她背后的空间开始扭曲,一团阴影正在她身后凝聚成形,逐渐显露出花轿的轮廓。
规则说“不得张望”。
可他们中一个张望了,一个没张望。
都在死。
我深吸一口气,道藏灵气灌入指尖,一道“破邪引路”的黄符虚影在掌心浮现。
既然规则是假的,那就别怪我不守规矩了。
“破!”
一声低喝,我并指如剑,直指棺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