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邪引路诀的淡金光晕自我掌心如水波荡开,没有滔天威压,没有震耳欲聋的轰鸣,可那口沸腾如墨的困魂棺却在接触光晕的瞬间猛地一颤,像是被滚油泼过的毒蛇,疯狂收缩、蜷曲、后撤。
棺盖弹出的半寸缝隙“啪”地合死,严丝合缝。四只并排探出的绣花小脚缩回棺内,快得带起一阵阴风,将棺旁荒草齐刷刷压平了一圈。
远处那顶似有似无的纸扎花轿虚影剧烈晃动,唢呐声卡顿半拍,原本流畅的喜调变得干涩尖锐,像有人突然掐住了吹奏者的喉咙。
“不、不见了……那东西……”短发女生瘫坐在泥地里,浑身像散了架一样抖着,她身后凝聚的花轿阴影在我灵光触及的瞬间层层溃散,那股拖拽她魂魄的阴冷吸力彻底消失。劫后余生的巨大落差让她嘴唇发紫,眼眶里的泪水混着泥浆,把整张脸糊得狼狈不堪。
中年男人也好不到哪去,他扑通一声跪坐在地,大口喘着粗气,胸膛起伏剧烈得像是要炸开。他脖颈上那道狰狞的刀疤在冷汗映衬下泛着暗红,像一条刚刚裂开的口子。他抬头望向我,瞳孔里翻涌着三样东西:惊惧、茫然,还有一丝他拼命想掩饰的贪婪。
“你刚才那是什么?”他的声音还带着颤,可问话的方式已经不自觉地带上了一种盘算的意味,“你早就知道规则是假的?你手里那光……是什么法器?哪来的?”
我没有回答。
事实上,我的注意力根本不在他身上。破邪诀只是暂时镇住了棺材表层的煞气异动,可我的道藏内炼之眼看得分明——真正的仪式没有被摧毁,只是被我硬生生按下了暂停键。棺材深处,那张被红线缝死的少女面孔正在缓慢转动眼珠,铁钉下的眼白翻动,似乎要从尸身深处挣扎而出。
而眼镜男,已经完全看不见了。他的生魂像被嚼碎了咽下去的食物,彻底融进了棺材底部那些歪歪扭扭的花轿纹路里,成为换魂仪式的燃料。
我眯起眼,看着棺底纹路透出的暗红微光。那光很弱,弱得普通人根本看不见,但它正在以稳定的频率脉动,像一颗刚刚被激活的心脏。我心中了然。
表面镇住了,底下的阵还在运行。野火烧不尽,只等风再来。
“说话啊!你到底知道什么?把你知道的全告诉我们!”中年男人爬了起来,踉跄着朝我走了一步,声音里带着恳求与命令混杂的急切,“你是专业的是不是?你有办法对付这东西对不对?你救我们出去,我给你钱,多少都行……”
“你别逼他!”短发女生突然吼了一句,声音尖利得破了音,她双手抱住自己的头,指甲深深插进湿透的头发里,“你没看到吗?刚才要不是他,我们两个都死了!你还在问东问西!”
“闭嘴!你懂什么!”中年男人回头吼她,脸上的肉不受控制地抽搐,“我混了七个怪谈,每个任务都有破局方法,可这次连规则都是假的!这说明什么?说明整个任务就不是冲着杀人去的,是冲着灭口去的!”
我眉梢微微一动。
这人不简单。恐惧压住了他的智商,但没压死,他居然能从假规则推断出“灭口”这个方向,说明他经历过类似的绝境。七个怪谈任务的资历,不算浅了。
“你叫什么?”我开口了,声音淡得像夜风里的一点凉意。
中年男人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我会在这个节骨眼问这种问题,但他还是下意识回答:“常、常德贵。”
“七个怪谈都活着出来了?”我又问。
常德贵脸色微变,嘴角抽了抽:“对。因为我守规矩。每个任务都有一线生机,只要找到真正的规则……可这次不同,这次真规则是反着来的,所有守规矩的都会死。”他顿了顿,终于抓住重点,“你修的……是不是道术?正统的道术?你从一开始就没信过那套假规则,对吗?”
我看着他,没有否认。
短促的沉默中,短发女生也抬起了头,泪眼婆娑地望着我,像在看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声破碎的抽泣。
“你、你救救我……我不想死……我女儿还在家等我……”她的声音细若游丝,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像只被雨淋透的幼兽,“我叫苏萤……我女儿才四岁……我不能死在这里……”
常德贵嘴唇动了动,最终把脸别到一边,低声骂了句什么。
我收回视线,重新转向棺材。我的思绪已经不在他们身上了。
方才系统面板上,猩红的警告信息还挂着没有消失,一条叠一条,像血色的瀑布从眼前流过:
【重大异常警告!外勤员陈砚,多次违背核心守则!】
【强行阻断合规冥婚收魂流程,破坏阴司备案残局!】
【检测到正统道藏术法干涉伪规则体系,异常等级升级!】
这些警告虽然刺眼,但都在我的预判之中。我出手的那一刻就知道,系统背后的“东西”会看到、会记录、会锁定我。
可我必须出手。
不是高尚,不是逞强。是因为我比任何人都清楚,如果第一个换魂节点完成,棺材里的少女怨魂被彻底抽离,阴轿中的邪物就会获得完整的“新娘体”。到那时,这整片西山村的风水局都会变成人间炼狱,而身处其中的所有人,一个都活不了。
包括我自己。
我内心最深处的警惕从未放下。这场任务从我被征召那一刻起,就透着一股浓重的阴谋味。一个普通的冥婚残局,用得着强行征召四名临时工?用得着费尽心思编十二套假规则?用得着层层设套、步步紧逼?
除非,这个任务本身要钓的鱼,根本就不是普通人的性命。
我眼底暗色沉了沉。
我修习的道藏古法,传承自一个被阴司从官方体系中彻底抹去的宗脉。上古阴律、镇煞、封葬、通幽,这些术法本该是地府外勤的标准配置,却在一千年前被一代代官修规则顶替、篡改、封锁,最终沦为禁术。
一个身负禁术的临时工,被精准投放到一个必死之局里。
这本身就是一种试探。
一道阴冷的目光从远处扫来。我脊背微僵,却没有回头。那是来自阴媒花轿深处的注视,冷得像是从坟墓里渗出来的水,黏腻而执拗,锁定在我的后颈上。
我缓缓转身,直面那重新凝聚的红轿虚影。
唢呐声又响起来了。
这次的距离比之前更近,近得能听清每一个音符里的哭腔。那调子太邪了,像是喜事与丧事在同一个节拍里交织,吹得人五脏六腑都跟着发酸、发沉。荒草无风自伏,像是被看不见的轿身压过。地面上,一滴滴暗红色的水渍凭空浮现,连成一条歪歪扭扭的“路”,从远处的黑雾深处,一直延伸到棺材前方三丈处。
花轿来了。
这一次不是虚影,是实体。
通体猩红的轿身,纸扎描金,红绸缠绕,金粉剥落处露出暗沉如铁的木胎。四角悬着的铜铃无声自摇,铃舌碰撞,却发不出一丝声响,可那种“叮当”感却直接响在人的脑仁深处。轿帘半掩,内里浓黑如渊,什么都看不见,却让人确定里面有什么东西正隔着帘子往外看。
常德贵双腿一软,彻底跪了下去,嘴唇颤抖着说不出话。苏萤发出一声极轻的呜咽,双手捂住了嘴,整个人往后缩去,恨不得把自己嵌进泥土里。
只有我站在原地,没躲,没逃。
轿子停在半空,离地三寸,微微上下浮动,像是悬浮在水面上。一阵阴冷的风从轿帘里吹出来,带着腐朽的胭脂味和湿泥的土腥气。我的后槽牙不自觉地咬紧了。
系统面板再次疯狂跳动,刷新出一行从未见过的新文字,字体比之前的规则更加粗粝,颜色深红近黑:
【检测到阴媒现世。触发任务隐藏第四条规则终极释义——】
【阴媒问话,必应。】
【阴媒索替,必从。】
【违者,剥离阴司外勤资质,魂魄永镇阴轿,永世殉婚。】
隐藏第四条。
我的瞳孔微微收缩。原来十二套假规则里,真正的杀招在第四条。前面三条不过是筛选,筛出谁守、谁违、谁动摇,最后的第四条,才是收网。
阴媒问话必应。也就是说,它问什么,你必须答。不答就是违抗,违抗就是死。
阴媒索替必从。它要你顶替,你必须进轿。不进就是违逆,违逆就是魂飞魄散。
常德贵和苏萤也看到了系统刷出的新规则,两人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苏萤绝望地摇头,不停重复着“不要、不要”,而常德贵则像抓住了什么,猛地转头看我,眼中爆发出惊人的光彩:“隐藏规则!这才是真规则!听它的就不会死!只要应它的话,随它的要求,就能活!”
我看了他一眼,冷得他浑身一颤。
“你觉得一个靠吞噬活人魂魄养成的阴媒,会信守承诺放你走?”我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如冰碴子,“所谓的必应必从,就是让你主动把脖子伸进去。你活过七个怪谈,还信这个?”
常德贵的表情僵住了,嘴唇翕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
轿帘动了。
一只苍白如纸、指节修长的手,从帘内缓缓伸了出来,指尖涂着暗红色的蔻丹,像五片被血浸透的指甲壳。那只手抬起,对我轻轻一招。
那动作乍看像是在对熟人招手,可我的眉心剧烈一跳,浑身汗毛瞬间炸了起来。那不是在招我过去。是在摘我的魂。
一股强大的吸力凭空而生,直接作用在我的“魂根”上,不是拉身体,是拉魂魄。我感觉自己的灵魂在躯壳里剧烈晃动,像是一棵树被从土里往外拔。意识出现了一瞬间的模糊,眼前景象都散成了碎片。
常德贵和苏萤吓得魂飞魄散,他们看到我的身体表面浮现出一道道淡金色的纹路,那是魂魄被硬扯时在体表形成的“裂魂影”。苏萤尖叫着往后爬,常德贵也瘫在地上拼命后退。
“魂都快被拽出来了!他完了!他完了!”常德贵歇斯底里。
可我还没完。
我牙关紧咬,体内道藏灵气轰然运转,以“镇魂台”古法坐镇中枢,将即将被拽出体外的魂魄死死钉回原位。同时,我缓缓抬起右手,掌心朝上,一道古朴厚重、结构复杂的法印开始成形。
那法印与我之前使出的任何术法都不一样。
之前的破邪诀、封葬诀都只是“术”,而此刻我结出的,是“律”。阴律。上古幽冥正法中专司规整冥婚的“安魂正婚印”。
这印我练了十一年,从未完整使出过。因为每一次结印,都会消耗我整整三年的阳寿。但它的效果,也是任何现代地府术法无法企及的——它可以强制终止一切不符合上古阴律的婚契,将所有的“新娘”与“新郎”打回原形,归位安魂。
系统突然炸出最刺耳的一串警报:
【检测到高危古法波动!】
【临时工陈砚,立刻停止违规施术!否则永久打入无间囚魂狱!】
【阴司禁令:道藏古脉安魂正婚印,封禁千年,违者……】
最后几个字模糊了,像是有人从系统那头伸手挡住了。
我嘴角勾起一个极冷的弧度。
原来你们连它在系统里写明的勇气都没有。
“阳俗乱婚,阴规藏私,邪祟借婚作恶,非正统良缘。”我开口了,声音穿过阴风与唢呐,清朗如钟,“我不修殉婚,我只拆婚、安魂、破煞、正律。”
话音落地,掌心金光大盛,一道半透明的古印腾空而起,逆着漫天黑雾,直直撞向半空的猩红阴轿。
轰——
没有爆炸声,却有一道无声的震荡波向四面八方扩散开去,所过之处,荒草齐刷刷立起、变绿,地面的阴湿水渍瞬间蒸腾殆尽。那顶来势汹汹的红轿,被古印正面砸中,轿身剧烈颤抖,红绸尽碎,铜铃叮当乱响,这一次,声音真实地传了出来,刺耳又惨烈,像一群冤魂在同时尖叫。
轿帘被掀开了一角,露出一片漆黑,我余光扫过那漆黑深处,心脏倏地一缩。
里面坐着一个人。
一个穿着大红嫁衣的女人,凤冠霞帔,身材纤细,低着头,脸被盖头遮得严严实实。可她的手,露在袖外的手,与我刚刚看到的那只一模一样,苍白、修长、涂着暗红蔻丹。
而她的脚边,还蜷缩着另一个人影,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似的,瘫软成一团,穿着熟悉的黑框眼镜——不,是眼镜男的“魂壳”。
我心头一凛。
阴媒花轿里坐着的新娘,竟然有两个——一个等待“成婚”的邪物,一个刚被献祭的替魂。
而那个戴凤冠的女人,在我古印冲击下,缓缓抬起了头。
盖头下,一双被铁钉钉穿的眼睛,正透过红绸,与我对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