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的一声无声震荡波席卷整座乱葬岗。
安魂正婚印本是单道法印，为了破解阴媒设下的二选一死局，我强行将印诀一分为二。三年阳寿的代价瞬间开始反噬，五脏六腑像被钝器反复碾磨，喉间腥甜不断上涌，我死死咬紧牙关才没有呕出血来。
第一道金色分印径直砸向猩红阴轿的轿身契纹。
噼啪！
轿身那些承载阴司备案 “合法冥婚” 的契约纹路，寸寸崩碎剥落。那些缠绕轿体用来拘魂换命的血色红绳遇金便融，化作漫天血雾消散。
轿内的阴媒发出一声尖利刺耳的嘶鸣，凤冠上的纸花片片凋落。她那一双被铁钉洞穿的眼眶，涌出滚滚漆黑的煞气，之前靠着吞噬眼镜男生魂凝出的实体，开始不断虚化。
“你敢损毁阴司备案的婚契！陈砚，你可知你对抗的不是我，是城隍司的卷宗！”
她的声音不再蛊惑温柔，只剩下纯粹的暴怒。
而第二道分印沉沉下坠，稳稳覆在那口刻满花轿换魂纹的困魂棺之上。
金纹顺着棺木的裂痕向内渗透，棺内疯狂躁动的黑红生煞如同冰雪遇骄阳，快速收敛平息。棺内少女那一缕残存的残怨不再狂暴嘶吼，转为委屈低沉的呜咽，被正统安魂之力暂时约束在尸身之内，不会外泄屠戮活人。
常德贵与苏萤瘫坐在泥地里，目瞪口呆看着眼前的一切。
刚刚还必死无疑的双局死局，被我以分印强行撕开一道缺口。
但我心里十分清醒 ——我没有彻底了结这个局，只是破坏了被篡改的闭环，并没有完成工单要求的 “合规入殓”。
系统面板彻底紊乱破碎，一行行提示疯狂滚动，旧的警告不断叠加新的判定：
【检测上古安魂正婚印介入，伪契约崩解。】
【阴司备案西山冥婚残局闭环失败！】
【外勤员陈砚，严重违背现行殡葬外勤条例。】
【寿元扣除：12 年。剩余寿元实时同步中。】
【城隍司卷宗同步异常，正在向上游十殿阎罗分部报送异常日志。】
【注意：你属于临时编外外勤，无部门为你的行为承担责任，全部罪责由个人承担。】
看到寿元扣除那一行，我心底一沉。
结一次安魂正婚印本就要耗损三年阳寿，强行分化双印，代价直接翻了四倍。再叠加系统的违规惩罚，短短这一场任务，我的寿元直接被剥去十五年。
本来就是底层挣扎的活人，如今寿元再度大幅缩水，若是后续再接连失败，等待我的只有抹杀。
阴媒的身形越发透明，但她并没有就此消散。作为地府册封的阴媒吏，她本身的生死不由这场民间冥婚局决定，只是她依托这个局获得的额外魂力，被我的正法尽数剥夺。
“你毁掉我三年筹备的养煞局，你以为你赢了？”
红绸盖头脱落，露出她那张和棺中少女一模一样的脸庞，铁钉依旧贯穿双眼，只是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
“工单还没有结束，六十分钟时限尚未耗尽。西山这里的民俗阴律被高层修改是既定事实，你可以破掉局，但你改不了卷宗上的备案。”
她抬手一挥，漫天黑雾翻涌，半空浮现出一份半透明的阴间卷宗副本。卷宗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西山村，民间冥婚纠纷，备案为合规民俗残局，外勤目标：协助完成婚契闭环，平息亡魂怨气。】
我一眼便看明白了。
阳间强行害死少女配冥婚，本是大逆不道的邪俗。可地府上层有人篡改卷宗备案，把一桩杀人邪事，包装成 “需要外勤协助平息的民俗纠纷”。
这就是整件事的根源。
阳间恶人作恶，阴间官吏篡改卷宗，再投放我们这些临时工进来，用活人的性命去填这个被包装过的残局。完成闭环，邪祟得利；完不成，临时工扣寿元、被抹杀。里外都是阴间高层得利。
“你看清楚，” 阴媒指尖点在卷宗上，“现在现行阴律之下，我是按卷宗办事，你才是那个打败秩序的异端。”
就在这时，远处的虚空传来几道冰冷的神识扫过这片乱葬岗。
我能感知到，不止一道目光。有城隍的巡检吏，还有牛头马面这类正式阴差的气息。
他们就在远处观望，没有下场。
常德贵说的没错，临时工就是背锅工具。正式阴差不愿意触碰这种沾手的烂尾案，只在远处记录结果，事成过来摘果子，出事全部算在外勤临时工头上。
“他们不会帮你。” 阴媒嗤笑，“正式阴帅、巡检吏，谁都不愿意触碰卷宗篡改这件事，多做多错。烂摊子，永远归你们编外外勤。”
苏萤瑟瑟发抖小声开口：“那…… 那我们呢？我们还能活着回阳间吗？”
阴媒瞥了她一眼：“工单没有结束，入局之人，不得擅自脱离任务空间。”
我缓缓握紧拳头，指尖依旧流转微弱的道藏灵气。记住铁律：古法只能安魂镇怨，不能直接弑杀阴吏。暴力动手击杀阴媒，会直接判定严重违律，剩余寿元会被瞬间清零，当场抹杀。
我杀不了她。只能从规则层面，推翻这份被篡改的卷宗备案。
我将目光落回悬浮在半空的《阴间殡葬外勤守则》，这本每次接单就会解锁的手册，此刻页面正在疯狂翻动。一边是系统给出来的十二条被篡改的假规则，而在书页夹缝，依靠我的道藏传承才能看见的，是被遮盖住的真正民俗阴律条文。
正统旧律：凡阳间强掳生人、逼配冥婚，害人殒命者，冥婚契约自始无效；外勤当为枉死者平反，缉拿作恶源头，不得协助邪婚闭环。
现行卷宗，和正统旧律，完全截然相反。
这就是我的唯一突破口。
我转头看向常德贵：“你经历七个怪谈任务，你见过工单卷宗和外勤守则底层旧律互相冲突的情况吗？”
常德贵脸色惨白，脖颈上那道刀疤不断跳动，他回想片刻，摇了摇头：“以前任务，守则和卷宗大方向是统一的，顶多局部有陷阱。像这种卷宗直接违背古旧阴律…… 我是头一回遇到。”
他混迹多个阴间任务，也隐隐嗅到了这件事的危险。
阴媒见我盯着守则旧律，神色骤然一变：“你妄图拿失传旧律对抗现行卷宗？简直痴心妄想！旧律早已经被封存废除！”
话音未落，她便要催动残存的煞气，再次搅动棺内的怨气，逼迫我继续落入两难抉择。
就在此时，远方虚空传来一道冰冷的阴司广播，并非阴媒发出，是工单系统的公共通告，回荡在整片乱葬岗。
【警告！检测外勤员陈砚，调取封存古旧民俗阴律。】
【临时外勤禁止翻阅已废除旧律卷宗。】
【剩余任务时间：21 分钟。】
【提示：若无法完成卷宗标注目标，所有入局临时工全部执行寿元扣除抹杀。】
不止是我，常德贵、苏萤两个人的识海同样响起这道警告。
也就是说，如果不能完成卷宗写的 “协助冥婚闭环”，我们三个人，全部要死在这里。
守卷宗，做帮凶；守古律，集体抹杀。
又是死局。
我抬眼望向那口困魂棺，又看向不断虚化却依旧掌控部分力量的阴媒，又看向半空那份伪造的卷宗。
我的脑海开始飞速推演规则漏洞。
旧律写明：逼死人命的冥婚，婚契自动无效。
那如果，我找到阳间发起这场冥婚的始作俑者，在任务空间之内，以外勤稽查的身份，定性这桩民俗为邪俗。是否可以以此为依据，申请驳回这份被篡改的阴间卷宗？
西山乱葬岗的任务空间，并不只有乱葬岗这一片。这个空间是映照现实西山村形成的，西山村那些策划强配冥婚的活人，就在这个副本空间的另一个区域。
阴媒似乎看穿了我的念头，冷笑出声：“想去找阳间的人？晚了，这个任务副本，临时工的活动范围被系统锁死，你走不出这片乱葬岗。”
我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腕，那枚入职之时浮现的外勤纹，正在不断发烫，上面一条条权限锁的符号闪闪发光。
果然，空间移动权限被锁死。
常德贵颓然坐倒在地：“出不去，打不能打，守卷宗是作恶，守旧律是死…… 我们死定了。”
苏萤捂住嘴巴，泪水无声流淌。
我没有说话，目光重新落回手中那本《阴间殡葬外勤守则》。
守则只是解锁场景对应的民俗规则，它不会给解法，但它会把全部规则，不管现行还是被封存的，全部写在书页之内，只看你能不能看见，能不能找到条文之间的漏洞。
书页还在翻动，一条不起眼的夹缝小字，映入我的眼帘。
旧律补充条文：若冥婚契约因为阳间作恶归于无效，则该工单外勤目标自动变更，不再以完成婚契为目的，转为【稽查民俗邪俗，安抚枉死亡魂】。
条件，就卡在 “证明婚契无效”。
可我被锁死在乱葬岗，接触不到西山村的活人，拿不到作恶的证据。
等等。
我的视线，落到了那口困魂棺。
棺内，那少女的残怨，就是这场逼婚杀人事件的直接受害者。亡魂本人的控诉，在正统古律之中，算不算证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