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缓步向着困魂棺走去。
“别靠近棺材!” 苏萤吓得向后缩,刚刚眼镜男被吞噬的画面还烙印在她脑海。
常德贵也连忙提醒:“陈砚,那里面可是生煞源头,就算你的法印暂时镇住了,万一再次爆发……”
我抬手示意二人止步:“我不会开启棺盖。古律有记载,枉死者残魂,在没有被煞念彻底吞噬的前提下,可以进行亡魂诉告。我要做的,是给她一个申诉的机会。”
“但现行卷宗已经定案,申诉又能怎么样?” 常德贵不解,“高层都改好了卷宗,一个亡魂的控诉,能推翻已经备案的案子?”
“不能直接推翻,” 我坦诚,“但是可以制造卷宗冲突。临时外勤没有修改卷宗的权限,但是可以提交异常申诉,强制触发多部门复核。”
十殿阎罗、四大判官、城隍司,多个部门交叉管辖,这是枷锁,同样也是漏洞。一件案子出现互相矛盾的证据,就会启动跨部门复核。各个部门互相推诿甩锅,我就要借他们互相踢皮球的机会,寻找破局的缝隙。
阴媒见状,脸色彻底阴沉:“狂妄!一介临时工,也敢开启亡魂诉告流程!”
她抬手,残存的黑雾化作无数细小的黑丝,如同毒蛇,朝着棺材缠绕而去,想要彻底磨灭少女那一缕残存的理智残魂,让她彻底沦为只知杀戮的煞祟,再也无法进行诉告。
我指尖掐动封葬镇煞诀,金色的灵光再次笼罩棺身。道藏术法不能杀阴媒,但可以护住棺内的亡魂残念。
滋滋滋,黑丝撞在金光屏障上不断消融。
“你只能镇,你杀不了我!” 阴媒尖啸。
“我不需要杀你。”
我盘膝坐在棺材之前,按照《阴间殡葬外勤守则》夹缝浮现的古旧流程,指尖在半空刻画诉告符文。符文不是攻击法术,是一套阴间古老的流程仪式。
【开启:枉死亡魂诉告。】
系统面板弹出一行灰色提示,并非猩红警告,灰色代表 ——该流程属于已被封存的旧时代外勤流程,现行版本不支持,但无法彻底屏蔽。
整片乱葬岗的阴风缓缓平息。
棺木之内,传来少女微弱、破碎、带着无尽悲戚的女子声音,隔着厚厚的棺板,悠悠传出来。
她开始诉说。
诉说西山村宗族长辈如何贪图利益,为死去的老光棍强找冥婚对象;诉说自己不愿意,被灌下药,活生生钉上凤冠,缝住嘴唇,钉穿双眼,封入薄棺;诉说宗族贿赂当地城隍底下的小吏,篡改阴间卷宗,把谋杀包装成自愿冥婚。
每一句诉说,半空那份半透明的备案卷宗,就泛起一阵剧烈的抖动。卷宗的文字开始出现大片大片的红色乱码。
矛盾证据,正在不断积累。
阴媒疯狂催动剩余煞气冲击金光屏障,可只要少女残魂还在进行诉告,她的力量就会被持续削弱。
远方,几道观望的阴差神识,此刻再也无法完全无视。
一道冰冷的投影虚影凭空浮现,是城隍司一名文书小吏的半显化身形,他并没有踏足这片乱葬岗,仅仅投放一道声音影像。
“外勤临时工陈砚!立刻终止废弃旧时代诉告仪式!卷宗早已备案,不得翻案!”
我抬眼看向虚影:“旧律条文摆在守则之内,亡魂本人诉告属实,卷宗与古律冲突,按照外勤的兜底流程,应当启动跨部门复核。”
“你一个编外人员,有什么资格要求跨部门复核?!” 文书厉声呵斥,“西山冥婚案,属于城隍司属地管辖,轮不到一个临时工指手画脚!”
他想直接把整件事压在城隍司内部,就地掩盖。
就在这时,另一道虚影同时亮起,属于十殿阎罗分部的记录官。
“城隍司单方面定案,卷宗出现大量异常日志,我方收到异常上报。按照权责划分,属地案件归城隍司,但古律条文校验归察查司。此事,城隍司不能单独处置。”
来了。
部门之间的互相推诿,如期上演。
城隍司文书脸色难看:“察查司为何要插手属地民俗案件!”
记录官淡淡回复:“不是我想插手,是这个临时工调取了封存旧律,异常日志已经向上报送,若是察查司装作看不见,日后高层审计,罪责落在察查司头上。”
谁都不愿意背黑锅。所以谁也不愿意单独拍板把这件事压下去。
阴媒的身形已经淡得快要消散,她是城隍司卷宗的产物,卷宗一旦出现重大冲突,她的权限就在不断被剥夺。
但她依旧留有后手。
“你们要复核卷宗?可以。” 阴媒阴冷的声音响起,“但是工单时限还没结束。按照现行工单规则,任务没有完成,入局的临时工,依旧要执行惩罚。”
她把矛盾又甩回了我们头上。
卷宗要复核,是以后的事。可此刻工单的计时还在流淌。剩余任务时间:14 分钟。
如果计时走完,复核结果还没有下来,系统依旧会按照原本卷宗判定任务失败,将我们三个人抹杀。
常德贵浑身冰凉:“复核需要时间…… 我们撑不到那个时候!”
苏萤已经快要精神崩溃。
我快速翻看手中外勤守则,飞速寻找流程漏洞。
守则写明:工单判定成功,分两种,第一种是完成卷宗给定目标;第二种 ——在卷宗证据出现重大冲突,进入复核期间,外勤人员可以申请【任务临时保全】,保全生效期间,暂停执行任务失败惩罚,等待复核结论。
但是!【任务临时保全】需要至少两个不同部门的阴司人员,做担保签字。
我看向半空的两道虚影:城隍司文书、察查司记录官。
我直接开口:“我申请任务临时保全,请二位做担保签字,冻结任务失败惩罚,等待卷宗跨部门复核结果。”
城隍司文书当场拒绝:“我绝不担保!担保之后,一旦翻案失败,责任算我的!”
察查司记录官也是一阵沉默,过了片刻才开口:“我也不愿意单独担保。但如果城隍司那边愿意共同签字,我可以附议。”
两边互相甩锅,谁都不愿意独自担责。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剩余任务时间:9 分钟。
阴媒在一旁冷笑:“看吧,临时工就是这样。出事的时候,没有任何一个部门愿意为你担保。你们注定要死在这里,而卷宗,只需要事后稍加修改,就可以抹除今天发生的一切。”
我的脑子飞速转动。
担保需要两个部门签字,现在一个坚决拒绝,一个只愿意附议。
还有没有第三个在场的阴司相关存在?
我的目光,重新落回那口困魂棺。
少女枉死的残魂,正在进行诉告。
古旧外勤守则夹缝,一行极短文字一闪而过。
枉死之亡魂,进行正式诉告之时,身份临时升级为案件的苦主当事人,具备有限的阴司作证权责。苦主当事人的签字,可以充当其中一份担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