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艘小木船终于抵达目标海域。
海面之上漂浮着大量破碎的木板、绳索、碎裂木桶,还有被海水泡胀的货物残骸。那艘失事商船撞击礁石之后彻底解体,船体大部分结构已经沉入数十寻深的海底,只有少量残件漂浮在海面,随浪涛起伏打转。
海水彻底化作浓稠的墨蓝色,阳光很难穿透厚重的水体,海面之下,便是无边无际的幽暗。
小船在残骸之间缓缓停稳。浪涛摇晃船体,所有人都必须抓紧船舷,才不至于被颠簸甩进海中。
“到地方了。” 看守的铁锚帮打手站起身,短斧在手中一转,高声呵斥,“穿戴好你们的皮套,准备下水。下去之后,看见金属、香料、值钱物件,全部捞上来。敢私藏,回来直接打断四肢丢进海里喂鱼。”
渔奴们面色发白,纷纷拿起那套简陋的潜水器具。
兽皮外套硬邦邦的,带着咸腥腐臭,很多地方开裂。有人拿到手,才发现自己的皮套侧面裂开一道大口子,海水一冲就会彻底失效。那名渔奴脸色瞬间惨白,慌忙拿着海藻、破布条拼命缠绕修补。
“磨快点!不要磨蹭!” 打手抬脚踹在那人后背,渔奴踉跄摔倒在船板上,嘴角磕出鲜血。
没有人敢上前阻拦。
柯恩低头检查自己的装备。兽皮多处磨损,芦苇呼吸管上那道细小裂纹,已经被他用海藻牢牢缠紧。但海藻纤维终究脆弱,在深海水流的冲击之下,随时有可能崩开。一旦呼吸管失效,深海之中,便是死局。
他把粗布短褂脱掉,只留下腰间一块破布遮身,将发硬的兽皮套费力套在身上。兽皮摩擦身上无数旧伤口,一阵阵刺痛传来。
身旁一个年轻渔奴,名叫莱克,才十六岁,是半年前被贩卖到绞肉机湾。他拿到的芦苇呼吸管顶端已经碎掉大半,根本无法使用。少年双手不停颤抖,眼神里面写满绝望。没有合格的呼吸管,跳入深海,等于主动赴死。
“大人…… 我的管子坏了。” 莱克鼓起勇气,向着看守哀求。
“坏了?” 打手冷笑,一脚踹在少年胸口。莱克向后摔倒,后背重重撞在船舷木板上,咳出一口鲜血。“那是你的问题。要么下水,要么现在就把你丢下去。”
少年蜷缩在船板上,浑身止不住发抖,眼底慢慢浮起绝望的泪水。
周围渔奴纷纷移开目光,不敢施以援手。谁要是敢替别人出头,下一个挨打的就会是自己。
柯恩沉默看着这一幕,手悄然摸向自己腰间。他昨夜从莫尔那里得到的干鱼肉,用油布裹着还揣在身上。他悄悄撕下一小条坚韧油布,趁着打手转头看向另外一艘小船的间隙,俯身,快速塞到莱克手里,用极低只有两人听见的声音说道:“裹住管口缝隙,尽量撑久一点。”
莱克猛地抬头看向柯恩,眼中满是错愕,随即飞快攥紧油布,低头无声点头。
做完这件事,柯恩重新望向海面。
衣袖之下,左臂的躁动一刻没有停歇。
那来自海底深处的呼唤,此刻已经近在咫尺。隔着几十米的海水,那股微弱的召唤,一遍一遍震颤他的骨骼。他的感知铺开,隐约看见沉船巨大扭曲的船体残骸,静静横卧在幽暗海底。残骸缝隙深处,有一点若有若无的微光,在黑暗之中明灭不定。
那是什么?
是财宝?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柯恩无从知晓。
“一个个跳下去!不要挤!” 打手厉声喝令。
渔奴们别无选择,接二连三翻过船舷,身体一斜,扑通扑通坠入冰冷漆黑的大海。每一个人跳入海中之后,海面只留下一圈转瞬消散的涟漪,随后便被幽深海水吞没。
很快,同船只剩下寥寥数人。
“该你了。” 打手的目光落到柯恩身上。
柯恩深吸一口带着咸腥海风的空气。冰冷海风灌入肺叶。他握紧手中的芦苇呼吸管,翻过颠簸摇晃的船舷。
冰冷的海水瞬间包裹全身。
刺骨寒意顺着每一寸皮肤钻进去,几乎要冻结血液。咸涩海水刺激身上无数裂口,带来密密麻麻的刺痛。
他将芦苇呼吸管的一端咬在口中,另一端探出海面。身体缓缓向下沉去。
海面的光亮迅速消退。上方的世界越来越远,周遭迅速被无边无际的深蓝黑暗笼罩。
向下,向下。
他不断下沉,海水颜色越来越深,最后化为纯粹的墨黑。
就在沉入海中的这一刻,柯恩左臂里面那股力量,彻底苏醒。
无数透明、流动的线条,骤然在他的感知之中铺展开。纵横交错,盘旋缠绕,那是深海之中奔流不息的暗流网络。四面八方的海水流动,速度、方向、漩涡,全部清清楚楚呈现在他的意识里面。
沉船巨大锈蚀的轮廓,就在前方不远处的黑暗里。
而就在这个时候,一股狂暴的暗流,自侧面深海沟壑之中猛然冲来。水流力量巨大,如同一只无形巨手,狠狠抓住柯恩的身体,拉扯着他向着更深、更黑暗的海底卷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