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木船在起伏的浪涛之间颠簸前行,船底不断撞击细碎浪峰,溅起冰冷的海水,泼洒在每一个渔奴身上。刺骨的海水浸透衣衫,寒意顺着皮肉往骨头里面钻。
距离抵达沉船海域还有一段时间。
柯恩靠在船舷边上,目光望向海面之下。旁人眼中只有一片漆黑浑浊的深蓝,可在他左臂的感知里,海面之下,无数暗流线条缓缓流动。一道道或缓或急的水流,在深海之中编织成一张巨大而无形的网。
同船的渔奴大多沉默,有人蜷缩在船舱角落,低声默念祷词。
北海的渔民与奴隶,大多信奉海神。没有正式宏伟的神殿,码头边上一处乱石堆,便是他们简陋的祭坛。几块巨大鲸骨横七竖八堆在礁石之上,上面常年沾满海鸟粪便、腐烂鱼渣,渔奴们会把自己仅有的渔获丢上去献祭,祈求海神手下留情,能让自己活着从大海归来。
昨夜雨停之后,天还未亮,不少渔奴就已经跑到那处乱石祭坛祷告。
柯恩的脑海里浮现出码头那座简陋祭坛的模样。那些历经海水千年侵蚀的鲸骨,上面布满细密的潮汐纹路。昨夜他路过祭坛的时候,指尖无意碰过一块鲸骨碎片,当时左臂骤然传来一阵尖锐刺痛,碎片还微微震颤了一瞬。那一幕当时被他压在心底,没有声张。
“向海神祈祷吧。” 身旁一个中年渔奴嘴唇哆嗦,低声说道,“求大海今天收下别的人,放过我们。”
另一个人苦涩地笑了:“海神哪里听得见渔奴的祷告。我们的命,不值一尾鲱鱼。”
“可除了祈祷,我们还能做什么?”
船上气氛压抑沉重。所有人心里都清楚,这一趟外海打捞,多半有人再也回不到码头。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奴隶,给身边年轻的后生讲述北海流传的古老传说。
“大海底下埋着很多东西。不止沉船财宝,还有被淹没的古城,远古巨兽的骸骨,还有那些旧日遗留下来的古怪遗物。千万不要乱捡海底的东西。有些物件看着好看,捡起来,就等于签下契约,你要拿自己的命去偿还。”
“什么契约?” 有年轻人低声询问。
“不知道。见过那些东西的人,大多再也没有浮上海面。” 老人摇了摇头,目光望向翻涌的大海,“教廷说,那些是旧日邪魔留下的污秽。铁锚帮的人,却在暗地里四处搜寻这类海异古物,拿去贩卖换取金币。”
柯恩心中一动。
铁锚帮。
他之前只知道铁锚帮压榨渔奴,充当码头地下的暴力掌控者,却不知道他们还在暗中打捞收集海底的古老遗物。
戈洛昨夜带队夜巡的时候,提到过海异。恐怕不仅仅是为教廷排查,他们自己也在寻觅。
小船继续向前航行,浪涛越来越大。
看守的两个铁锚帮打手坐在船头,漫不经心把玩着腰间短斧,时不时呵斥几句状态萎靡的渔奴。他们丝毫不在意底下奴隶的生死,在他们眼里,这群人只是消耗品,用来下深海打捞货物的工具。若是死在海里,回去再换一批就够了。
“听说了吗,最近教廷的白帆船在近海游荡。” 一名打手百无聊赖开口,“到处搜捕身上带着海异征兆的人。抓到之后,带回船上做仪式。”
“仪式之后那些人怎么样?” 另一个问道。
“谁知道,从来没有见过他们再上岸。” 打手嗤笑一声,“活祭罢了。”
柯恩默默听着,衣袖之下,左臂的温度又缓缓升高了几分。
教廷、铁锚帮、深海未知的遗物。绞肉机湾这片小小的海湾之下,缠绕着层层叠叠看不见的暗流。而他身上这份左臂的异象,一旦暴露,无论落到哪一方手里,结局都只会是毁灭。
小船越过一片漂浮的海藻,一块巴掌大小,被海水冲刷得发白的鲸骨碎片,顺着浪涛漂到船边。
柯恩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一下那块漂浮的鲸骨。
一瞬间,尖锐刺痛猛地从指尖顺着手臂直冲肩膀。整条左臂骤然发烫,骨头深处潮水轰鸣瞬间放大数倍。那块鲸骨碎片,在海水之中微微震颤,表面隐隐闪过一丝极淡的蓝光。
柯恩飞快收回手,把手藏进衣袖,心脏砰砰狂跳。
旁边的渔奴低着头,没有注意到这转瞬即逝的异象。船头的两名打手正在闲谈,目光望向远方海面,也没有看见。
可柯恩内心已经掀起波澜。
昨夜在码头祭坛触碰鲸骨碎片的异样,并不是错觉。这些来自远古巨兽的骸骨,似乎可以和他左臂里面那股力量产生共鸣。
海底沉船的方向,那股呼唤感越来越强烈。
那沉船底下,究竟埋藏着什么?
远方的天际,乌云已经遮蔽大半天空。海面风浪愈发狂暴,浪头拍击船舷,溅起大片冰冷水花。
小船距离沉船海域,已经越来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