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冷雨,直到破晓时分才渐渐停歇。
铅灰色的天光勉强撕开厚重云层,灰蒙蒙洒落在鲱鱼码头。地上到处是积水水洼,倒映着破碎的天色。昨夜的风暴虽然还没有抵达海湾,但空气里已经满是躁动不安的海的气息。
码头早早便喧闹起来。
鞭子抽打木板的脆响、管事粗暴的呵斥、渔奴疲惫的咳嗽声交织在一起。所有要参与下水打捞的渔奴全部被驱赶至码头石滩集合。几十个人衣衫褴褛,面色憔悴,脚上大多没有鞋子,脚掌踩在湿漉漉、布满碎石贝壳的地面上。不少人的脚底已经被划开一道道渗血的口子。
柯恩混在人群之中,将左臂拢在破旧短褂的衣袖里面。昨夜的灼烧感已经被他强行压下去,可皮肤之下,依旧残留着隐隐的悸动,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海底深处不停呼唤。
周围的渔奴看向他的眼神十分复杂。有嫉妒,有忌惮,也有几分幸灾乐祸。
所有人都记得,柯恩已经完成九十五次下水。
在绞肉机湾,下水三十次还活着,就已经算得上奇迹。九十五次,几乎是旁人不敢想象的数字。
“又轮到柯恩了。” 不远处两个渔奴压低声音交谈,话语飘进柯恩耳朵,“不知道他这一回还能不能回来。”
“北海不会一直眷顾同一个奴隶。九十五次,运气早就该耗尽了。”
“说不定这第九十六次,就是他沉进海底的日子。”
低语没有刻意掩饰。在这群挣扎求生的底层人眼中,柯恩活得太久,活得太过特殊,本身就是一种罪过。大家都在泥泞里面挣扎,凭什么偏偏只有他可以一次次从死神手里爬回来。
柯恩没有理会这些议论。八年渔奴生涯,这样的窃窃私语他早已听惯。嫉妒是绞肉机湾最不缺的东西。
管事是一个身材肥硕的中年男人,腰间缠着宽皮带,手上握着一根牛皮长鞭。他踩着积水走上码头高台,目光冷漠扫过底下排成队列的渔奴。
“都听好。” 管事扬声开口,鞭子在空中挥出一声脆响,“外海三十海里,一艘商贸大船触礁沉没。船舱之中存有香料、铁器,还有不少值钱货物。今天,你们的任务就是下水,把能捞的全部捞上来。捞得多,才有口粮。捞不到,就别想上岸。”
人群之中响起一阵压抑的骚动。
三十海里外海,已经离开绞肉机湾的庇护,那里的海况远比湾内凶险。
有人鼓起勇气小声发问:“管事,外海有风暴迹象,现在下水太危险。”
“危险?” 管事冷笑一声,鞭子猛地抽出去,狠狠落在说话那人的肩膀上。一声凄厉痛呼响起,一道血痕立刻渗破粗布衣衫。“来到这里,哪一天不危险?不想干,可以。那就锁进礁石囚笼,交给涨潮。”
所有人瞬间噤声,再无人敢提出异议。
铁锚帮的数名壮汉也来到码头,分散站在队列四周,腰间短斧寒光隐约可见。他们不是来下水,是来监视,防止渔奴逃跑或者消极怠工。戈洛站在码头边缘,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人群,在柯恩身上短暂停留,随即移开。
小船已经准备完毕。一共五艘低矮的小木船,船身老旧,木板缝隙用麻絮草草填塞。每一艘小船可以搭载八名渔奴,外加两名看守。
接下来开始分发潜水装备。
所谓潜水装备简陋得近乎可笑。一层被海水泡得发硬开裂的兽皮外套,仅仅只能勉强遮挡躯干;一根根空心芦苇管当做呼吸管,不少芦苇管壁已经开裂,海水会顺着缝隙往里倒灌;没有护目镜,没有脚蹼,没有安全绳索。跳入冰冷大海,生死大半要看天意。
一个个破旧的皮套被扔到渔奴手中。有人拿到的皮套裂开大口子,根本无法使用,只能默默修补。若是修补不好,等待自己的就是葬身海底。
柯恩拿到属于自己那一套。兽皮多处磨损,芦苇呼吸管上面有一道细微裂纹。他蹲下身,从地上捡起几段韧性不错的海藻纤维,仔细缠绕捆绑,把裂纹牢牢裹住。做这些事情的时候,他的左臂又开始微微发烫。
那股来自深海的呼唤,变得越发清晰。
沉船所在的那片海域,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隔着数十海里的海水感知着他。
莫尔站在不远处,远远望着柯恩,苍老的脸上满是担忧,却什么也做不了。他年纪太大,已经不再安排下水任务,只能留在码头等候。
渔奴们陆续登船。木板被踩得吱呀作响。船桨划入水中,五艘小木船缓缓驶离鲱鱼码头,向着外海深处行去。
海岸的礁石、木棚一点点向后退去。近海灰绿色的海水,一点点转变,颜色不断加深,从灰绿过渡成深蓝,最后化为幽深不见底的墨蓝色。
海风越来越狂暴,浪涛不断摇晃小船,船身来回颠簸。柯恩扶着船舷,望向远方的海平面。
遥远的大洋尽头,厚重的乌云正在滚滚向着这边推进。巨大的浪涛一层叠一层,在海天之间翻涌。
那一场酝酿许久的风暴,正在朝着绞肉机湾全速赶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