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彻底吞没绞肉机湾。
铅灰色的乌云依旧死死压在海面之上，细碎冷雨绵绵不绝，像无数根冰冷细针扎向整片鲱鱼码头。没有月亮，也看不见星辰，天地间只剩下两种声音：永不停歇的浪涛撞击礁石的轰鸣，还有雨珠敲打棚屋木板的噼啪脆响。
渔奴们的棚屋区陷入半睡半醒的沉寂。偶尔传来几声压抑的咳嗽，有人在噩梦中发出含糊的呓语，很快又被潮水的巨响盖过。大多数人耗尽了白日的力气，蜷缩在铺着潮湿海草的地面上沉沉睡去。只有少数人，还在为明天的深海打捞心事重重，睁着眼睛，望着漆黑的棚顶。
柯恩就属于后者。
他蜷缩在棚屋最靠里的角落，后背抵着浸透海水、泛出霉斑的木墙板。薄薄一层破旧麻布裹住身体，根本挡不住北海夜晚刺骨的寒气。潮湿的冷气顺着衣料缝隙钻进来，啃噬皮肤上密密麻麻的裂口，带来一阵阵刺痒。
他没有躺下，只是屈膝坐着，把整条左臂紧紧收拢在胸腹之间。
白天那股灼烧感并没有随着黄昏消散，反而在涨潮的夜里愈发清晰。
热度不是来自皮肉表面，而是从骨头缝隙里一点点向外渗透。仿佛他的左臂骨骼之间，封藏着一汪滚烫的海水。潮水每一次在海湾起落，骨头深处的那汪热流便随之起伏、震颤。
闭上眼睛，无数看不见的水流线条就在黑暗里铺展开来。
那是深海的暗流。
纵横交错，盘旋缠绕，有的平缓舒展，有的狂暴湍急，在数十米之下的海底沟壑之间往复奔涌。寻常人坠入海中，只能被动承受潮水的摆布，可柯恩，却能 “看见” 这一切。海水不再是混沌一片的深蓝黑暗，在他的感知之中，每一道暗流都拥有自己的形状、速度，甚至隐约带着某种朦胧的情绪。
潮水在骨头里面响。
这是柯恩私下对这份异象的称呼。
八年前的画面不受控制地浮上脑海。
十二岁，被海盗掳走，辗转贩卖，几经转手，最后被扔到绞肉机湾的鲱鱼码头。初到这里的那一夜，也是这样一个暴雨涨潮的夜晚。潮水大涨，巨浪拍碎岸边不少残破礁石。睡梦中的他骤然惊醒，整条左臂像是被投入熔炉，剧痛让他满地翻滚，控制不住地发出惨叫。
隔壁棚屋的渔奴被惨叫声惊动，举着简陋的贝壳油灯扒开木板缝隙向内窥探。那一双双混杂恐惧、嫌弃、猎奇的眼睛，柯恩到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
“是海的诅咒。”
“被大海缠上的人。”
那些低语隔着木板传进来，字字清晰。
在绞肉机湾，一旦被打上 “受海诅咒” 的标签，结局早已写死。要么被管事绑上礁石，交给涨潮的大海献祭平息海神的怒火；要么被教廷巡捕带走，送上冰冷的祭坛。无论哪一种，都是死路。
那一夜，柯恩死死咬住自己的胳膊，硬生生把痛呼咽回喉咙。他把左臂压在身下，用身体全部重量压住那股躁动的力量，任由汗水混着雨水浸透全身。从那一夜开始，伪装与隐忍，就成了他活下去的必修课。
八年时光匆匆而过。
无数同伴葬身深海，有的被暗流卷走，有的被海兽撕碎，有的扛不住日复一日的折磨，主动走进翻涌的浪涛结束苦难。唯有柯恩活了下来，九十五次下水，九十五次从死神掌心爬回码头。
这份感知到底是什么？是诅咒，还是馈赠？
柯恩无数次在深夜反复拷问自己。
它救过他无数次。下水之时，它提前预警凶险暗流，提示潜藏的掠食海兽，帮他避开一处又一处死亡陷阱。可同时，它又如同一把悬在脖颈之上的利刃。只要稍有不慎，异象暴露，他顷刻间就会化为礁石上一具献给北海的祭品。
他不敢向任何人倾诉。莫尔算是码头为数不多愿意对他释放一点善意的老人，可就连莫尔，也只知道他左臂有些异样，并不清楚那股力量真正的模样。
棚屋外传来靴子踩踏湿木板的声响。
节奏沉重，不像是渔奴赤脚或者草鞋走动的声音。
柯恩瞬间收敛思绪，身体微微绷紧，缓缓将身体挪到木板缝隙的阴影之后，悄悄向外望去。
雨夜的微光之下，几道黑色身影正沿着棚屋之间泥泞的过道缓缓巡行。袖口上，黑色铁锚的刺花在昏暗雨幕里若隐若现 —— 铁锚帮。
领头的壮汉戈洛，脸上横跨一道狰狞伤疤，手里提着兽皮罩住的油灯，灯火在风雨里摇曳不定。
“盯紧这群奴隶。” 戈洛的声音穿透雨声，“但凡出现海异征兆，不用等教廷，直接丢进外海。”
手下的跟班低声应和，油灯的光斑扫过一间间棚屋。柯恩屏住呼吸，死死压制左臂的灼热，冷汗浸透后背的粗布衣衫。直到一行人脚步声彻底远去，棚屋区压抑的气氛才稍稍松缓。
不多时，棚屋门板被轻轻叩响三下。
是莫尔。老渔奴浑身淋透，侧身钻进来，用油布包着一块厚实的干鱼肉塞给柯恩。雨夜之中，这块鱼肉是弥足珍贵的补给。
“胳膊还在烧？” 莫尔低声问道。
柯恩轻轻点头。
“海给人的东西，拿得越多，欠下的也就越多。” 莫尔浑浊的眼睛里满是忧虑，“有些深海里的物件，千万不要伸手去碰。”
雨还在不停敲打棚顶，潮水轰鸣不绝于耳。柯恩攥紧手里的油布包，左臂骨头深处的热流依旧在翻腾。
就在这个深夜，棚屋外面传来管事沙哑的呼喊，穿透雨幕落到每一个渔奴耳中。明日破晓，全员集合，出海打捞沉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