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敬山醒来时,陆沉舟正在拆第三道针脚。
入太华十二年,陆沉舟学得最熟的不是哪一式剑招,而是验剑、收卷和登记。师父说,剑谱落到谁手里,谁就要为上面的每一笔负责。他一直信这句话,因此不肯把一卷只剩十页的空卷,当作一句"失窃"便交出去。
总镖头猛地坐起,牵动肩背,额头立刻沁出冷汗。韩铮按住他:"别动。你们都中了迷药。"
"账本呢?"周敬山先看向桌面。
"在。"
他这才松开抓住被角的手。陆沉舟把那卷外壳推到窗下,日光照出裱布的纤维。绢边没有撕裂,锁匣也没有损坏,只有谱芯的位置留下十页压平的宣纸。
"《云海十三式》在哪里接的?"陆沉舟问。
周敬山报出观澜江口、交接日期和三个人名:押货镖头、书坊伙计,还有太华来验收的师弟。韩铮叫外院弟子分头去请,自己取来拆裱刀。
刀尖刚入纸缝,陆沉舟按住他的手:"先验纸。"
他把白纸一页页翻过。第七页的回声比其他页短,便在纸角滴了一点清水。水沿纤维扩散,页腹浮出一道暗线,里面夹着半片旧纸。
旧纸只有一个"云"字的上半部,墨色沉黑,纸边却没有折痕。
"谱芯不是从卷里抽走的。"陆沉舟说,"原来有人把东西压进纸浆,后来又取走了。"
韩铮皱眉:"你凭什么认定不是后来伪造?"
陆沉舟把两页纸叠在一起,指给他看:"浆痕穿过旧纸边缘。若先有纸后压,水线不会这样绕。"
周敬山下床,脚一软,扶住桌沿:"这卷裱好后,一直锁在库里。库钥匙在我和账房手里。"
陆沉舟转身检查钥匙。两把钥匙都挂在周敬山腰上,铜环没有换过;账房的备用钥匙则留在一只被雨水浸湿的木盒里,盒底有细砂。
"昨夜有人来过库房。"他说。
周敬山面色一变:"谁?"
"还不知道。先把三名证人带来。"
午后,三名证人先后到了。押货镖头鞋底沾着码头黑泥,说交接时外壳已经封好,自己没见过谱芯;书坊伙计却说交接时卷子曾被拆开验纸;太华验收弟子则坚持,送到外院时匣锁未动。
三句话互相抵住。
韩铮把宗门急信摊在桌上:两日内回报,地方若无法定案,镖局将交官府接管。
周敬山抓住信纸,手背青筋突起:"官府一接,镖局的牌子就砸了。"
"所以不能抓一个最像的人交差。"陆沉舟抽回信纸,把湿皱的边角压平。他把木盒推到三人面前,让他们分别指出锁匣最后一次开合的时间。镖头说在江口,书坊伙计说在铺内,验收弟子说在入城后。
说到最后,三人都盯着那十页白纸。
"口供对不上,就让他们走一遍。"陆沉舟把三名证人分开,分别让他们在院中重走交接当日的路线。
押货镖头从马车处走到库房,路上经过两道水沟;书坊伙计从江口画到铺门,刻意绕开一条窄巷;太华验收弟子说自己在外院接过匣子,却走错了门。
陆沉舟将三条路线叠画在一张薄纸上。墨线在窄巷处重合,正是观澜书坊伙计避开的地方。
"你在窄巷里做什么?"韩铮问。
伙计脸色发白,转身要溜。韩铮一把扣住他肩头,伙计猛地挣脱,翻身上了院墙。韩铮追过去,脚下砖瓦松动,险些摔进后院;他抓住檐角,抬手扯下墙头挂着的一片白绢——绢被撕破,绢边针脚与空卷外壳一致。
墙内无人,地面却有新鲜车辙,车辙里嵌着一枚断铜扣。陆沉舟对着阳光一转,扣面刻着半道鱼尾纹。
"他不是来偷卷的。"韩铮喘着气说,"他来取回自己留下的东西。"
"书坊伙计未必是贼。"陆沉舟把铜扣和鱼尾纹并排放好,"但他知道谁动过裱褙。"
两人回到账房,周敬山已命人封存所有账册。陆沉舟翻到交接日,发现货款由一艘无号小船代收,落款只有"江口纸行"。
韩铮用指节敲了敲桌面:"水路,纸行。明日南下。"
"师兄不等外院回报?"
"等不起。"
他把信折进袖中,折痕压得极直。陆沉舟看见他手指上有常年握剑磨出的茧,虎口处却裂着细小血口——那不是握剑磨的,是拧麻绳拧的。
韩铮察觉他的目光,把手收进袖中:"我入门十年,还没有一件能写进功劳簿的事。"
"这次会有。"
"我娘的麻线已经断了三回。"他没有再解释,只补了一句,"这回断的若是功名,她就白熬了。"
说完便转身去备马。陆沉舟将空卷重新包好,拆下匣底一片桐油纸。纸背粘着水锈,水锈里有一缕黑篷船常用的麻纤维。
江南、水路、懂裱褙的人。
陆沉舟将宗门令压在地图边缘,指尖沿着观澜江口的水线慢慢划下去。追回剑谱是明面上的命令;查出谁在纸里动过手脚,才是他愿意多走这一程的理由。
若江南有人先看过谱芯,威远镖局便只是最后一处被利用的地方。
贼不是昨夜才动手的。
贼在江南,就已经等着这卷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