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街开市有药街的规矩。
辰时刚过，晒药的匾一排排支上屋檐，甘草和陈皮的气味压过了早点摊的油香。挑夫把新到的药材往各家铺子里抬，学徒们蹲在门槛上碾药，碾槽声一路响到桥头。陆沉舟和韩铮放慢马步，从街口慢慢走进这片热闹里。
韩铮皱眉："查案，不是赶集。"
"药市一天只开一个早晨。"陆沉舟翻身下马，"问药的人多了，卖药的才肯开口。"
太华的腰牌能让掌柜开口，却不能替昏迷的镖师辨出下药的人。陆沉舟把腰牌收在袖中，只把证物摆上柜台。他要的是能回到卷宗里的话，不是街上怕出来的供词。
第一家铺子，掌柜正在筛药，细筛一抖，药屑落进竹盘。陆沉舟把威远镖局带出的白沫和纸灰放在柜台上，掌柜的手立刻停了。
"这是什么？"韩铮问。
掌柜用银针拨了一点，银针没有变色："不是毒。软玉散，江南方。"
"谁买过？"
掌柜抬手要收药包。陆沉舟先把药包压住，再将那枚沾水的外地铜钱放到他指边。
"钱上有水锈。买药的人从码头来。"
掌柜的拇指在柜面磨了两下："软玉散要配细筛，普通药铺不常备。"
"哪家有？"
他朝桥洞方向努嘴。
桥洞下挤着修伞的、补锅的、卖膏药的，吆喝声一层压一层。卖膏药的老妪坐在最深处，正用小刀刮膏，身旁的泥炉上贴着新膏，甜苦的药气把桥洞外的人声隔开了一层。陆沉舟蹲下，拿镊子从她的药罐里夹出一粒黑砂。黑砂和镖局酒坛底的砂粒大小相同，表面还有松烟墨的细痕。
老妪按住药罐："只卖药，不卖名。"
陆沉舟没有追问，先把一枚银钱放在她面前，又把纸包推过去："这砂从哪儿来？"
老妪拿指甲轻刮砂面："香灰混河泥。有人把软玉散装在酒坛，遇雨才散。会这么配的人，手上有细筛，还懂得闭气。"
韩铮扫了一眼四周："谁买过细筛？"
老妪没有答。她忽然把一块膏药拍在韩铮掌心，指向桥外的卖炊饼汉子。
汉子挑担从人群里钻过。韩铮一把扣住担绳，热气从笼屉里冲出，汉子被烫得松手。陆沉舟接住险些落地的竹笼，从笼底捞出一片被油浸过的薄麻布。
"昨夜有人包过鞋？"
汉子眼神躲开："买饼的客人多。"
陆沉舟把麻布铺在泥上，鞋底轻轻一按，水珠只在布面滚动，不留下印子。
他停了一下。昨夜镖局门槛上没有脚印，伙计走同一路线却有深印——原来不是贼轻功绝顶，是鞋底裹了这种布。码头脚夫雨天干活常用的东西，隔水，不沾泥。
手记里他写下的那句"来者裹足"，有下落了。
"这种布能隔水，码头脚夫常用。"他说，"你昨夜见过裹这种鞋的人。"
汉子终于说，昨夜有个青布人买冷饼，不要肉，鞋底干净，雨里站了很久，始终朝着威远镖局。
韩铮追问长相，汉子却借着蒸汽翻过摊车，往巷子里跑。韩铮拔剑拦路，剑背横在他胸前，炊饼担被迫撞上墙。陆沉舟趁他慌乱，从担底取出一枚外地钱。
钱边有水锈，和镖局门槛旁捡到的一模一样。
"人往哪儿走？"
汉子指向码头："桥下。"
码头正忙着卸早货。号子声里，一名十六七岁的纤夫正被船伙计催着拉缆。陆沉舟抓住缆绳，让船头停在岸边；韩铮跳上船，检查船底和篷布。纤夫扔下纤绳，转身就跑，被陆沉舟用剑鞘勾住脚踝，摔进泥里。
"你听见过什么？"
纤夫抹掉脸上的泥，抬手比了个"一"，又指向水面："雨最密时，一声橹。"
"船号？"
他摇头。
"方向？"
他指了指威远镖局，又指向下游，随后闭紧嘴。
韩铮把剑收回鞘："有人不让你说？"
纤夫看向船篷。篷布里夹着一根黑色麻线，线头沾着松烟墨，正是陆沉舟在空匣桐油纸上发现的纤维。
陆沉舟没有再逼纤夫。他拔出麻线，用纸包好，又回头看药街。老妪已经把药罐盖上，卖炊饼的汉子重新挑起担子，所有人都恢复了各自的忙碌——这条街上的人守着同一种沉默。
岸上一个赤脚的老船工看得真切，招呼纤夫上船，一篙把船撑离码头。船要离岸，缆却还挂在船头桩上。陆沉舟踩上船帮，用剑鞘挑起缆绳一搭，船身一晃，稳稳让开。
"多谢。"老船工头也不回。
韩铮仍站在船头。他用剑尖挑开船篷，篷布内侧果然有一圈淡白药粉。船伙计见状便要拔刀，陆沉舟抢先将剑鞘横在两人之间，刀刃撞上鞘口，滑向一侧。
"不是你们下的药？"韩铮逼问。
伙计后退，脚跟碰到船板暗格。陆沉舟踢开暗格，里面藏着一只细筛和三枚未用的香丸。香丸外包松烟纸，纸角印着一条鱼尾。
船伙计转身跳水。韩铮俯身去抓，被陆沉舟一把扯住："水下有缆。"
下一刻，船底果然绷紧，缆绳像蛇一样从水中窜出。韩铮若追下去，脚踝便会被缠住。陆沉舟用一根船篙压住缆绳，老船工在岸上会意，扬篙借浪，将船拖离暗桩。
伙计借水逃远，只留下一只湿鞋。鞋底包着隔水麻布，布缝中嵌着黑砂。
陆沉舟把鞋和香丸一起收进证物袋。老妪站在桥洞口，远远看见这一幕，抬手把药罐的盖子重新压紧。
"江南来的船，今夜还有几班？"陆沉舟问她。
老妪没有答，只用拐杖敲了三下地面。
桥下立刻传来一声橹响。
陆沉舟回头，河面空荡，只有一截黑篷在雾里闪过。他记下声音的方向，随后拆开香丸。里头不是软玉散，而是包着一粒更细的药粉，气味与镖局酒坛相同。
他在手记上写：软玉散产自江南；药物由雨水入院，贼裹麻布鞋入内；案发夜一声橹响；黑篷船与书坊纸料或有关。
韩铮抬头："现在追船？"
陆沉舟看向桥角。那串河灯的叫卖声正从雨幕后传来，货郎挑着两只竹筐，鞋面干净。
"先追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