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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更新时间:2026-09-16 13:09:55

动员会开了两个小时零七分钟。

马锦涛站在会议室的最后面,背贴着冰凉的墙壁,双腿并拢,腰板挺直,双手自然垂在身侧,标准的立正姿势。他本来是打算找个角落缩着、最大限度地降低存在感的,但他发现了一个问题——这具仿生人身体似乎默认了"立正"是最省力的站姿,腰背的力学结构和关节的锁定机制让他在这个姿势下几乎不需要肌肉发力,反倒是想歪着站、靠着墙、垮着肩的时候,身体会给他发来一种微弱的"不推荐"信号,像是某个底层程序在提醒他:保持体面。

于是他只好这么笔直地站着,一动不动,像一个被摆在会议室后墙边的雕塑,听完了他女儿两个多小时的训话。

马璇璇的口才让他意外。

他记忆里的那个十二岁的女儿,说话是黏糊糊的、带着拖腔的、撒娇和耍赖混在一起的调子,跟大人说正经事的时候会卡壳,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的时候会脸涨得通红,脑子里想好了的词从嘴里出来就少了一半。而此刻站在主席台上这个四十二岁的一级警督——她的语速快而稳,每一句话的起承转合都卡在恰到好处的节奏上,重音落在该落的位置,停顿留得精准,连批评人时的语气变化都带着一种经过千百次实战打磨出来的熟练。她训话的时候会配合手势——右手掌砍下去强调重点,食指虚空点向台下点名,双手撑住桌沿身体前倾制造压迫感——每一个动作都自然而然,毫无排练痕迹,像是刻进骨子里的本能。

她时而来到台下三十多个新警面前来回踱步,声音从会议室的这头滚到那头,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让人不敢走神的重量。她讲纪律、讲责任、讲辖区治安形势、讲花溪分局的光荣传统,从法律法规到具体案例,从宏观政策到微观操作,条理清晰得让马锦涛怀疑自己是不是走错了片场——这丫头什么时候学会这套的?他记得她小时候写个八百字的作文都要憋半天,开头永远是"今天天气晴朗,万里无云",结尾永远是"真是有意义的一天啊……",中间全是凑字数的废话。而现在,她一个人对着三十几个人讲了两个多小时,全程没有看稿子,没有卡壳,没有重复废话,甚至连喝水都只喝了一次。

马锦涛站在墙角,克制住自己想笑的冲动。他已经憋笑憋了好几次了——马璇璇讲到某一段的时候右手掌劈下来,用力过猛,把主席台上的保温杯震得跳了一下;讲到另一段的时候她为了强调某个观点,微微踮了一下脚尖又落回去,整个人的重心晃了晃,又迅速稳住。这些细微的、不自觉的小动作,和她十二岁那年跟他吵架时跺脚的样子一模一样。

马锦涛一面心想"这丫头怎么有点长歪了",一面又觉得欣慰得不行。他设想过很多种她长大后可能的样子——敏感、内向、不愿意提起父亲、把自己关在房间里默默难过——但他看到的是另一个版本:泼辣、强势、能拍桌子能骂人、让自己的名字出现在区委常委和公安分局局长的桌牌上。他不能确定哪一种更好,但他能确定的是,眼前这个马璇璇活得很有力气,像一棵被风刮过很多次但根系扎得极深的树,看着有些张牙舞爪,但其实站得比谁都稳。

他在心里默默地把那句"长歪了"改成了"长结实了"。

会终于散了。台下那三十多个新警像被解除了定身咒一样,几乎同时松了口气,肩膀垮下来,腰也松了,开始收拾笔记本和笔,低声交谈着往门口走。马锦涛正准备混在人群里溜出去,就听到主席台上传来一声:"莫畏!崔玐吉!你们两个留下!"

马锦涛的脚步僵住了。他转过身,看到马璇璇正站在主席台上朝他招手——那个动作简洁利落,食指和中指并拢,朝他勾了两下,让他过去。她旁边站着一个圆脸的年轻小伙子,穿着和他一样的常服,看起来二十四五岁的样子,面庞白净,身形敦实,像一颗被揉圆了的糯米团子,脸上还带着刚被训完话后那种没完全缓过来的紧张表情。

马锦涛走过去,站到那个小胖子旁边。马璇璇从桌上拿起两份薄薄的档案夹,翻开扫了一眼,又合上了,目光在他们两人脸上来回扫了一遍:"跟我来。"

她转身从主席台侧面的台阶走下去,高跟鞋在木地板上踩出清脆的嗒嗒声,步伐快而稳。马锦涛和那个叫崔玐吉的小胖子跟在后面,穿过走廊,走到走廊尽头那扇挂着"局长办公室"标牌的门前。马璇璇推门进去,两人也跟着走了进去。

局长办公室不大,比他记忆里花溪分局领导办公室的规格要小一些,但收拾得干净利落。靠墙是一排深棕色的木质书架,书脊排列得整整齐齐,从《毛泽东选集》到《犯罪心理学》到《基层公安机关执法规范化建设指南》,跨度极大,但每一本都被翻过不止一遍,书脊上有折痕和磨损。书架上方的墙面上挂着一幅装裱好的书法,四个正楷大字端端正正地排在宣纸上——"罪恶克星"。落款处是娟秀的行草小字:"马璇璇,二零三四年春。"

马锦涛的目光落在那四个字上,瞳孔微微缩了一下。罪恶克星。那是他当年写在日记本扉页上的四个字。那本扉页写着"金涛山人"的日记本,他用了好几年,每天记录案件线索、工作思考、偶尔写一点感悟,第一页就是这四个字。他不知道女儿是怎么看到那本日记的——也许是他牺牲后刘瑜整理遗物时打开过,也许是女儿自己翻到的。但他知道的是,三十年后,她把那四个字用正楷写成了书法挂在了自己的办公室里。

马锦涛克制住那个从胸腔里涌上来的东西——那东西很热,堵在喉结下方,让他的呼吸系统模拟器自动加快了一个档位。他的视线从那幅书法上移开,移到书架上。书架第二层摆着三个相框。

第一个,一张彩色合影,背景是中国人民公安大学的校门,巨大的石质门柱上刻着金色的校徽,一群穿着深蓝色硕士服的年轻人站成三排,中间那排的正中央,马璇璇笑得眉眼弯弯。照片下方的银色铭牌上刻着一行小字:"中国人民公安大学2036届刑侦学硕士研究生毕业合影"。他女儿二十七岁那年,拿了硕士学位。

第二个,一个胖嘟嘟的小男孩,大约七八岁,穿着蓝色的运动外套,脖子上挂着一枚参加马拉松迷你跑获得的完赛奖牌,脸蛋圆润,嘴角翘得高高的,露着一排缺了门牙的牙齿。马璇璇半蹲在他旁边,一手搭着他的肩膀,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背景是观山湖公园的步道,春日阳光下,母子的影子在地面上拉得长长的。

"我有孙子了?"马锦涛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然后他迅速在心里算了一下——璇璇四十二岁,这孩子七八岁,那么她三十五岁左右生的这个孩子。那就是说,她结婚大概三十出头。他现在还不知道女婿是谁、干什么的、对她好不好,但看着照片里她蹲在儿子旁边笑得那个样子,他暂时决定先不操这份心。

第三个相框摆在最中间的位置,比前两个都大一些,银色的边框,透明的玻璃面板在灯光下微微反光。那是一张有些发黄的旧照片——背景是黔灵山公园的弘福寺山门,石阶两侧的柏树郁郁葱葱,阳光从树冠缝隙里筛下来,在地上投出一片斑驳的光影。照片里三个人站在一起:中间是一个十岁左右的小姑娘,扎着两条小辫子,穿着一件粉红色的运动外套,手里举着一根刚买的烤肠,嘴巴上还沾着没擦干净的油渍。她左边是一个穿深蓝色警服的中年男人,蹲着身子,一手搂着女儿的腰,笑起来的弧度和他记忆里一模一样。她右边是一个穿着白色T恤的女人,头发扎成马尾辫,面容清秀,笑得嘴角弯弯的。

马锦涛看着那张照片,看着照片里那个蹲在女儿身边的自己,三十多岁的年纪,面容还没有被连年通宵熬出明显的疲态,笑得像个傻瓜一样。

这具仿生人身体不会流眼泪。他试过——在金属墙前面穿警服的时候他就知道了。泪腺的功能模块大概没有被安装,或者被屏蔽了,他的眼眶始终干燥,那个曾经属于他的、会在情绪翻涌时自动启动的生理反应,如今只剩下一种意识的模拟:他在"想哭",但身体没有输出任何可见的回应。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一台机器在模拟人类情绪,液压泵在加速,传感器在发热,但出口被堵死了,所有的东西只能在内部循环。

他只能怔怔地看着那个相框,看着那张泛了黄、边角微微卷起的旧照片,看着那个蹲在女儿身边的自己,半天回不过神来。

"莫畏!莫畏!说你呢!"

马璇璇的声音像一记响鞭抽了过来。她已经坐到了办公桌后面,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目光锐利地盯着他:"这孩子怎么迟到了还走神!站好!听我讲!"

马锦涛连忙立正。旁边的崔玐吉也跟着把腰板挺直了。

马璇璇翻开桌上那两份档案夹,目光飞速扫过第一页,然后抬起眼,用一种"我先把丑话说在前面"的节奏开了口:

"莫畏,崔玐吉。一个来自龙里,一个来自丹东。都是公安大学毕业分配来的。"

她的手指在档案纸上划过,指尖停在某一行的位置:"哟?崔玐吉不错嘛——公派伦敦警察学院交流学习一年?"

旁边那个小胖子听到自己被点名,条件反射地点了一下头,幅度很小,像一只被老师叫到的鹌鹑。

马璇璇又翻了翻莫畏那份档案,目光在上面的"华为高管独生子、黔南龙里人、23岁"等几条信息上停了一下,合上了档案夹:"家庭背景方面嘛——莫畏,华为高管的独生子。崔玐吉,延边州副州长是你爹?"

崔玐吉的脸腾地红了,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解释什么,但马璇璇根本没给他开口的机会。

"但记住我说的——"她双手撑住桌沿,身体微微前倾,一级警督的两杠三花在灯光下一闪,目光扫过面前两个年轻人,"在花溪分局,犯了规矩,多大的领导找我说情都没用!明白了吗?"

"明白了!"崔玐吉的声音洪亮,带着北方人那种短促有力的爆发感。

"明白。"马锦涛的声音低一些,也被他自己压得更稳一些。

马璇璇又把他们训了一个小时。这一小时的训话比刚才在大会上的讲话更细、更具体——她讲花溪分局各科所队的分工和辖区划分,讲值班纪律和请销假制度,讲执法记录仪的规范使用和案件录入的时限要求,讲哪个片区的治安情况复杂、哪个时间段容易出警情。她没有看笔记,全是脱口而出,每一条都像是被反复讲过很多遍、已经形成了肌肉记忆的内容。她还在中间穿插了十几个具体案例,每一个都有时间、地点、人物、处置结果,精准得像一份被压缩过的经验数据库。

马锦涛站在那儿听了一个小时,一边听一边在心里默默给她打分。条理清晰,重点突出,分寸把握得当,批评和鼓励的比例也控制得不错。他在心里给她打了个八十五分——扣掉的十五分是因为她语速有时候太快了,快到让新警来不及消化信息,这是个可以优化的细节。

最后,马璇璇合上了档案夹,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用一种"终于讲完了我自己也累了"的语气说道:

"那么,两位学弟。你们刚进入基层警务工作岗位,没什么经验,按规矩,应该有师父带你们。"

她顿了一下,目光在他们脸上各停了一秒:"这样吧,按照上级组织部门工作安排,一会儿你们到贵筑路派出所去报到,所长、教导员刘志伟就是你们的师父。"

马锦涛在听到"刘志伟"三个字的时候,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咔嗒"响了一声。

"切记一定要尊重老同志!"马璇璇用一种"这是最后的忠告"的语气补了一句,"就这样,去吧。"

马锦涛站在原地没动,脑子里那声"咔嗒"还在继续响着。刘志伟。那个三十年前在贵筑路派出所跟他学办案的哈尔滨小伙子,那个第一次跟着他出外勤的时候踩到井盖差点掉进污水井里的新警。那年他三十一岁,刘志伟二十二岁,他从警两年,刘志伟刚从公安大学分来,所里安排他带这个比自己小九岁的徒弟。他记得刘志伟第一次单独做笔录的时候紧张得把嫌疑人的名字写错了三遍,最后被做笔录的马哥——他自己——按着肩膀按在椅子上逼着重新写。他记得刘志伟第一次参加抓捕的时候手都在抖,回来在所里食堂吃饭的时候筷子夹不起来花生米,被他笑话了整整一周。他记得刘志伟在2021年被嫌疑人捅了八刀,是他抱着满身是血的徒弟冲进花溪医院急诊楼的。那小子命大,八刀都没伤到要害,缝了一百多针,在医院躺了两个月,出院后壮了二十斤,他也给徒弟取了个外号"刘八刀",说是纪念一下命硬。

现在三十年了。马锦涛在脑子里飞快地算了算——2022年他牺牲的时候刘志伟二十二岁,到2052年,五十二岁了。怎么还是副科级的所长?

"走啊,莫畏!"旁边崔玐吉用手肘蹭了他一下,压低声音,"你发什么呆呢!"

马锦涛回过神来,看到马璇璇已经低下头开始在文件上签字了,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声响,头也不抬地朝门口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可以走了。他转身跟着崔玐吉走出了局长办公室,身后的门在自动闭合装置的驱动下缓缓合拢,咔嗒一声。

走廊里,崔玐吉拍了拍胸口,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我了个去,马局这气场……我腿都软了。你咋样啊?"

"我……"马锦涛顿了一下,"我也腿软。"

崔玐吉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种"你看起来不像腿软的样子"的疑惑,但也没有追问,只是拽着他快步往楼梯口走去:"快走吧,她说去贵筑路派出所报到,咱得赶紧过去,别又被她抓个迟到。"

两人下了楼,出了分局大门。院子里停着一辆银灰色的氢能源警车,车身线条流畅,没有传统的排气管,车顶的警灯是一长条薄片状的LED灯带,熄着的时候几乎和车顶融为一体。驾驶座上坐着的一位年轻的巡警看到他们走出来,摇下车窗问了一句:"是去贵筑路所报到的吗?"

"是!"崔玐吉应了一声,拉开后排车门坐了进去。马锦涛也跟着上了车。

警车驶出分局大院,沿着田园路往北拐上甲秀南路,然后一路向西转南。马锦涛透过车窗看着外面的街景——路两侧的商铺比记忆中多了不少,招牌也大部分换成了全息投影式的,字体在空气中浮动着,色彩鲜艳得像浸泡在液体里的颜料。行道树的品种还是他记忆里的法国梧桐,但树冠比他当年看到的更茂盛了,大概多长了三十年,树干粗得一个人合抱不过来。沿着明珠大道走了大约十分钟,警车拐进一条支路——文溪路,他认得那条路,那是通往贵筑路派出所的必经之路。

当警车在一个路口减速,视野逐渐展开的时候,马锦涛整个人靠在了座椅靠背上,眼睛瞪得溜圆。

面前是一座全金属玻璃幕墙的建筑,流线型的轮廓像一艘搁浅的飞船,外墙由深灰色和银色的金属板材拼接而成,中间嵌着大面积的蓝色玻璃幕墙,在午后的阳光下反射着天空的云影。建筑物的入口是一个巨大的拱形结构,上方的全息投影屏正滚动播放着辖区安全提示,字体飘逸而清晰。建筑周围是一圈平整的沥青地面,画着整齐的停车位,每两个车位之间有一根银白色的充气桩,几辆同样流线型的氢能源警车整齐地停放着。

马锦涛眨了眨眼。这是贵筑路派出所?他记得那个地方——一排低矮的砖混结构小平房,院墙是水泥抹面的,大门是两扇铁栅栏推拉门,院子里长着一棵歪脖子槐树,夏天的时候树上挂满了毛毛虫,门口的牌子被晒得褪了色,有一半的字都模糊了。他当年开着一辆破东风标致408从那个院子里进进出出了两年,每天下班之后在院子里那棵槐树底下蹲着抽烟。

而现在,它看起来比隔壁那个他刚出来的分局大楼还要先进。分局是世纪初建的十八层办公楼,虽然维护得不错,但风格还是老派的混凝土框架结构。面前这座贵筑路派出所,俨然是个被高科技武装过的治安前哨站。

警车停在了建筑门口的车位上。马锦涛推开车门,站在那面巨大的全息投影屏下方,仰头看着那个已经认不出来原貌的建筑,心里那句"这什么情况"还没来得及说出来,就被旁边崔玐吉拽了一下:"走啊!报到!"

两人穿过感应门,走进一层大厅。大厅内部比外墙看起来还要科幻——深灰色的金属吊顶镶嵌着流线型的灯带,地面是哑光质感的防滑砖,大厅中央是一整块弧形全息交互屏,上面实时滚动着辖区治安数据、出警状态、案件进度等各种信息。几名民警在前台后面坐着,面前的桌面是触控屏幕,手指划动间各种界面快速切换。马锦涛看着那个熟悉又陌生的空间,脑子里忽然浮现出三十多年前那个小平房里,唯一的智能化设备就是那台开机要三分钟的老式台式电脑,一到下雨天屏幕就会闪烁。前台的女民警听到"报到"两个字,抬头扫了一眼,低头在一台终端上操作了几下,抬头朝他们说:"刘所在二楼最里面那间办公室,上去吧,门开着。"

两人沿着楼梯上楼。贵筑路派出所一共三层楼,布局比分局紧凑不少,但每一层的走廊都明亮宽敞。马锦涛跟在崔玐吉身后,心跳虽然已经被仿生人载体平稳控制在正常范围了,但他意识里那个属于马锦涛的角落却在不停地加速。三十年了。他那个徒弟,那个被他叫"刘八刀"的哈尔滨小伙子,现在会是什么样?

走廊尽头,门确实开着。马锦涛在门口停住脚步,崔玐吉已经先一步走了进去:"刘所好!我们是分局马局安排来报到的!"

"进来进来。"办公室里面传来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带着东北口音特有的、经过时间沉淀后变淡了一些的尾调,不紧不慢的,有一种"我这把年纪了啥都见过"的松弛感。

马锦涛迈步走了进去。

然后他看到了刘志伟。

面前的办公桌后面坐着的那个人,他第一眼几乎没认出来。身材和他记忆里的那个精瘦干练的年轻人已经完全不同了——圆润的肚子把警服的扣子撑得有些紧绷,面庞也宽了两圈,颧骨被厚实的脸颊肉包裹着,下巴叠出了两道弧线。头发比以前少了,额角退后了一截,剩下的发茬剪得短短的,泛着一层淡淡的灰白色。他的眼袋很明显,眼角的鱼尾纹深得像刻上去的,嘴唇也比以前厚了一些。但那双眼睛——那双哈尔滨人特有的、深褐色的、眼角微微下垂的眼睛——还在。虽然眼皮松弛了,眼袋明显了,但那双眼睛里透出来的东西没有变:一种机灵的、带着狡黠的、能在关键时候迅速反应的底色。

他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常服,肩章上的警衔是两杠一星——三级警督。袖口磨出了毛边,胸前的警号牌上有几道细微的划痕。

马锦涛站在门口,看着那个曾经在档案室被他按着肩膀逼着重写笔录的年轻徒弟,那个在2021年被捅了八刀在医院躺了两个月出院后被他取了个"刘八刀"外号的小伙子,如今五十二岁了,一身的老态和福态,坐在贵筑路派出所的所长办公室里,神情松弛得像一块被岁月泡软了的木头。

刘志伟抬起头看到门口的两个人,随手把桌面上的半罐无醇啤酒推到一边,朝办公桌前面的两把椅子努了努嘴:"坐。"

崔玐吉一屁股坐下了,马锦涛慢了半拍,也坐了下来。

刘志伟没急着说话,先弯腰从办公桌底下摸了两罐冰的哈尔滨啤酒,无醇版,金黄色的罐身还挂着冷凝的水珠,递到他们面前。马锦涛下意识地接过来,手指触到冰凉的铝罐表面,那个触感熟悉得让他恍惚了一下。崔玐吉也接了,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看,没敢拉开拉环。

"小莫,小崔,"刘志伟自己开了一罐,喝了一口,用手背擦了擦嘴角,靠在椅背上,"马局是不是把你们训了一顿?"

崔玐吉用力点头,幅度大得像在告状:"训了仨小时!"

刘志伟发出一声闷笑,笑得肚子跟着颤了一下,然后摆了摆手:"放轻松,别紧张,正常。她从小性格就霸道——"

他笑着摇了下头,语气里带着一种长辈提起晚辈时特有的、混杂着宠爱和无可奈何的语调:"——她爹,全国一级公安英模,老马,是我师父,马三刀,听说过吗?"

他在"马三刀"三个字上加重了一点语气,带着一种张扬的、提起一个让自己骄傲的人时才会有的音量。马锦涛看到自己的徒弟在说自己,握着啤酒罐的手指微微收紧。

刘志伟叹了口气,目光落在桌面某处,像是看穿了桌子看到了很远的地方:"她呀,十二岁生日那天老爹牺牲了,孤儿寡母地过了三十年到今天。对,三十年——"

他拖长了那个"年"字,像在咀嚼什么有分量的东西:"一晃眼啊,我那敢捅天的师父啊——走了正好三十年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两三秒。马锦涛听到崔玐吉在旁边轻声"啊"了一声,带着那种"没想到还有这层关系"的惊讶。他自己则攥着手里的啤酒罐,指腹摩挲着铝罐表面冰凉的冷凝水珠,没有说话。

刘志伟把啤酒罐放下,拍了拍手,像是把那段情绪翻篇了,恢复了那种"老警察带新兵"的节奏:"按组织上的安排,也是我们公安系统的传统——从今往后,我就是你们师父了。"

他拿起桌面上那份薄薄的档案夹,翻了两页,扫了一眼:"你们的资料我刚看过了,小莫,龙里人,公安大学高材生,省厅特别分配——"

他抬起眼,目光在马锦涛脸上停了一下:"——小崔,丹东人,还在英国的苏格兰场跟过半年观察岗?不错嘛。"

崔玐吉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嘿嘿笑了一声,挠了挠后脑勺。

刘志伟合上档案夹,重新靠回椅背,脸上的笑意收了一些,换上了一副更认真的、师父对徒弟交代正事的神情:

"以后你们就叫我八刀叔,或者师父。"

他顿了一下,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胸口,像是在指那个很久以前被捅过八刀的位置:"刘八刀——2021年刚入警那会儿,抓捕歹徒被捅了八刀,我师父马三刀送我去医院捡了一条命,这外号就是他取的。"

马锦涛捏着啤酒罐的手指又紧了一下,铝罐被他的指力捏得微微变形,发出一声细微的"咔"响。他赶紧松开手,把罐身重新捏圆了,好在刘志伟和崔玐吉都没有注意到。

"你们俩嘛——"刘志伟的目光在他们脸上来回扫了一圈,像是老画家在给白纸起笔,"莫畏,以后你就叫'不怕'——莫畏嘛,不怕。胖小子崔玐吉——"

他盯着崔玐吉圆润的脸蛋看了看,咧嘴笑了:"——以后你就叫'八戒'。"

崔玐吉愣了一下,随即苦着脸:"师父,我能换个吗……"

"不能。"刘志伟斩钉截铁地回了一句,然后站起身,把办公椅推回桌下,伸手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警用多功能外套披上,"好,今天就这儿。跟师父去朝阳村吃饭去。我请客。"

他绕过办公桌,拍了拍马锦涛的肩膀,又拍了拍崔玐吉的后背,力道不重,带着一种长辈带晚辈的随意亲昵:"有骨气肚包鸡——我师父以前常带我去吃的店,开了四十多年了还在,味道没变。下班,走。"

崔玐吉"哦"了一声站起来,看向马锦涛:"走吧不怕哥!"

马锦涛站在原地,啤酒罐还握在手里,铝罐表面的冷凝水顺着他的指缝往下滴。他看着刘志伟已经走到门口的背影——那个略显圆润的、穿着洗得发白的常服的背影,那个肩膀已经不像三十年前那么宽了、走路也带着中年人特有的微微发沉的步伐的背影——他忽然想起三十年前,也差不多是这样一个下午,他从所里下班,开着他那辆破车,副驾驶坐着刚入警没多久的刘志伟。那小子在后座上叽叽喳喳地说着今天抓的那个小偷有多好笑,说那家伙跑起来像鸭子,他哈哈笑着听着。骑到那个路口,他忽然捏了下刹车,回头说:"志伟,今天师父带你去吃有骨气肚包鸡,贼好吃。"

那时候刘志伟二十一岁。他三十岁。

马锦涛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罐被自己捏得有些变形的哈尔滨啤酒,无醇版,冰凉的铝罐壁上还挂着水珠。然后他把它放在刘志伟的办公桌上,桌面上还有另外半罐没喝完的,两个罐子并排靠在一起。

他转身,跟着那个背影走了出去。廊道尽头,刘志伟正站在楼梯口,回头笑着朝他招手:"快点,不怕!再磨蹭你二师弟八戒可不等你啦!"

崔玐吉已经咚咚咚跑下了楼梯,声音从楼下飘上来:"师父——你说谁不等谁——"

"我说你!八戒!慢点!"

马锦涛看着那个站在廊道尽头的人影,看着他嘴角那个他记忆里一样的、带着点狡黠和得意的笑。

三十年了。

他从刘志伟身边走过,经过他身边的时候用很低很低的声音说了一句:"走,八刀叔。"

刘志伟愣了一下,转头看向他的背影,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笑着摇了摇头,嘟囔了一句:"这孩子,怎么老气横秋的……有点像谁…"然后迈开步子跟了上去。

门外,一辆老旧的、喷着"公安"白色字样但配置已经换成了氢能源动力的警车正停在台阶下,崔玐吉已经钻进了后排,扒着车窗朝他们两个招手。

刘志伟拉开驾驶座的门,发动引擎,回头朝后排喊了一声:"系好安全带!今天晚上我请客,敞开了吃!但是——"他顿了一下,换了一种更正经的、师父的语气,"明天开始,跟紧了,别喊累。花溪区的案子不等人。"

"好嘞师父!"崔玐吉大声应道。

马锦涛坐在后排的另一侧,系好安全带,目光落在前挡风玻璃外。车子驶出派出所的院子,汇入暮色中逐渐稠密起来的车流,路灯和全息招牌的光从车窗两侧掠过,在他那张年轻的、像蒋其明一样的脸上投下明暗交替的光影。

他在心里回答了刘志伟那句"明天开始,跟紧了,别喊累",就像当年刘志伟回答他一样——"好的,师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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