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三的拾荒日从早上七点开始。说是早上，铁锈区的天空在任何时候都一样，灰蒙蒙的，像一床用了十几年的旧棉被。
他背着一个用废铁皮自制的背包，穿过废墟之间的小路，朝铁锈区深处走去。胸口那个自己缝的小口袋里，昨天晚上捡到的蓝色芯片正安安稳稳地躺着。他本来想今天一早就拿去铁皮那儿看看能卖多少钱，但转念一想，去铁皮那儿之前不如先再翻一轮垃圾，说不定还能捡到别的东西，一趟跑完省事。
铁锈区本质上就是一座巨型垃圾场。报废的家电、淘汰的工业设备、被人类丢弃的机器人残骸，全都被倒在这里，日积月累，堆成了一座座金属和塑料构成的山丘。空气中永远飘着一股机油和铁锈混在一起的味道，脚下永远踩着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碎片。远处的垃圾山连绵起伏，是一片没有尽头的金属坟场。
但对于铁三来说，这里是他的矿场。他在这里捡到过还能用的电路板，转手卖了三十块钱。捡到过没完全报废的伺服电机，拆下零件自己留着用。还捡到过一整条完整的机械手臂，那条手臂的型号比他原装的还老，但结实耐用，他花了一个下午把它焊上，用了三年还在用，比他原装的还能扛。
今天的运气不太行。他在垃圾堆里翻了一个多小时，只找到几块普普通通的废铁板。铁板也能卖钱，但一斤才几毛钱，他翻了半天捡到的这些，加起来还不够买半桶机油。
“今天的业绩不行啊。”他直起腰，用袖口擦了擦并不存在的汗，这是他跟人类学的习惯动作，虽然机器人不会出汗，但他觉得这样做显得自己很努力，“这个月的机油钱还差一半。要是昨天那块芯片能卖个好价钱就好了。”
他爬上另一座更高的垃圾山。这座山他平时不太来，因为坡度陡，容易滑。但他今天想把范围扩大一点，既然普通的地方翻不出东西，那就去难一点的地方碰运气。
他刚爬到半山腰，突然听到一阵嘈杂的声音。有小孩的喊叫声，还有猫的叫声，两种声音交织在一起，越来越近。
铁三还没来得及回头，一个十来岁的小男孩就从垃圾堆另一边冲了过来。他手里攥着一根树枝，正在追一只灰色的野猫，就是昨天撞铁三的那只，铁三认出了它那种“老子天下第一”的跑姿。野猫被小男孩追得慌不择路，一个急转弯从铁三两腿之间钻了过去。小男孩没刹住车，整个人结结实实地撞在了铁三的后背上。
铁三被撞得往前踉跄了两步，脚下一滑，果然，他刚还在想这座山容易滑，整个人失去平衡，顺着斜坡骨碌碌地滚了下去。这是他第二次在同一座垃圾山上滚到底了。他躺在垃圾堆底部，四仰八叉，浑身挂满了不知名的碎片，一只破鞋子挂在他左臂的关节上，也不知道是谁丢的。
他躺了好一会儿才坐起来。远处传来那只野猫的叫声，满是嘲笑的意味。
“今天是什么日子啊。”他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发出了今天的第二声叹息，“昨天被猫撞，今天被小孩撞。明天是不是要被飞机撞？”
他拍了拍身上的灰，正准备站起来，突然听到砰的一声。他胸口那个自缝的小口袋里，那块蓝色芯片滑落出来，掉在地上，在灰暗的光线下泛着幽幽的蓝光。
小男孩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哇！那个是什么！”他丢下手里的树枝，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地上的芯片，伸手就要去捡。
铁三的反应比自己预想的快了一步。他身体前倾，手一伸，抢在小男孩前面把芯片捡了起来，握在手心里：“欸，这是我先捡到的。”
小男孩抬起头看着他。铁三比他高出一大截，全身锈迹斑斑，右眼还在不受控制地闪着红光。他手里握着那块发着蓝光的芯片，看起来就像电影里那些邪恶机器人握着什么能量宝石的画面。
但铁三的想法很简单，这小孩在追猫，说不定这个芯片是从他身上掉下来的。他站起身，把芯片往小男孩面前递了递：“这是你的吗？”
小男孩吓得往后退了一步。
铁三又往前递了递：“是你的你就拿回去，别怕。”
小男孩又退了一步。
铁三再往前递，小男孩转身就跑。
“欸！你跑什么！”铁三愣住了，下意识地追了上去，“我不是要抢你东西！我就是想问问这芯片是不是你的！”
但小男孩在垃圾堆里跑得像只兔子，左钻右窜，铁三一个顺拐的老旧机器人根本追不上。他一边跑一边张嘴想喊“你别跑我就是想问清楚”，但他一张嘴，他的语音模块故障了。
他唱出来的不是话，是一首歌。
“爱情不是你想卖，想买就能卖，”
铁三的脚步骤然停住。他的嘴还张着，歌声还在往外冒：“让我挣开，让我明白，放手你的爱，”
他赶紧闭上嘴。歌声停了。他又张嘴想喊“等一下”，“爱情不是你想卖”又出来了。再闭上。再张嘴，“把我俩的过往，洗白，”
小男孩回头看了一眼，一个怪异的机器人，全身锈迹斑斑，追着他跑，还对着他唱《爱情买卖》。他吓得魂飞魄散，跑得更快了，一边跑一边喊：“救命啊！有变态机器人追我！还会唱歌！”
铁三放弃了追赶。他站在原地，看着小男孩的背影消失在废铁堆后面，嘴里最后一句歌词也唱完了。
语音模块恢复了正常。
铁锈区的风吹过垃圾堆，吹起几片碎纸屑。铁三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块蓝色芯片，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他的内心正在经历一场漫长的自我对话。
“我刚才是不是对着一个小孩的背影唱了《爱情买卖》。”
“是的。”
“他会不会觉得我是变态。”
“会。”
“我以后还有脸在铁锈区混吗。”
“应该没有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低头看着手里的芯片。蓝光一明一灭，有自己的呼吸节奏。他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这块芯片好像有自己的生命。它刚才掉出来的时候，落地的方式不对，它是平着落地的，而不是边缘着地，好像有人在下面托了它一把。
但这个念头只闪了一下就被他压下去了。他觉得自己最近可能是一个人待太久了，开始产生一些奇怪的联想。
他把芯片塞回胸口更深的里层口袋，决定不再发生任何意外，直接回家。
他今天的运气已经用完了。
铁三的家在铁锈区最边缘的一个角落。那是一个废弃的集装箱，被丢弃在这里很多年了，铁皮锈得发红，顶上裂了一道缝，下雨天会漏水。铁三用一块捡来的塑料布堵住了裂缝的大部分，但还是会漏一点点，他专门把充电的位置放在了不漏雨的那一边。
集装箱里面被他自己整理过。靠墙放着一张破沙发，沙发里的海绵已经塌了，坐上去整个人会陷进去。沙发旁边堆着一堆他修到一半的零件，几个拆开的电机、一堆螺丝和弹簧、一块半成品的电路板。角落里排着几瓶机油，最便宜的那种放在最外面，瓶身上连个正经商标都没有，贴着张白纸条手写着“机油”两个字。
他坐在沙发上，把那块蓝色芯片掏出来放在掌心里，借着从裂缝里透进来的光端详。芯片的表面非常光滑，能映出他模糊的倒影。蓝光在昏暗的集装箱里显得更加明显了，一明一灭，像呼吸一样有节奏。
他盯着芯片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既是跟芯片说话，也是跟自己说话：
“我T-3型民用服务机器人，出厂编号8848。十七年前被生产出来，标准寿命八年。我已经超期服役了九年。”
“我的左臂是拼的，右眼偶尔会闪红光，语音模块有BUG，走路程序偶尔会顺拐。我的外壳上全是锈，胸口还有个破洞，连流浪猫都看不起我。”
“我的人生目标很简单，活到自然报废，不给人添麻烦。”
他低头看着掌心里的芯片。蓝色的微光映在他的金属手掌上，一明一灭，像在回应他。
“但你这玩意儿看起来不像普通的垃圾。”他说，“你到底是什么？”
他犹豫了很久。然后他做了一个他自己也说不清是好奇还是冲动的决定。他把芯片捏在手里，对准了后脑接口的读取槽。
蓝光在昏暗的集装箱里一明一灭，像在说一种他听不懂的语言。他想到今天为了追那个小男孩唱完的《爱情买卖》，又想到自己刚才对着芯片说的那番话。这一切，都是因为这块小小的芯片。
但他就是想再试一次。昨天没能读出来，万一今天换个角度就行呢？
他的手指捏着芯片，在接口外面轻轻碰了碰。没有反应。
他正准备放弃，那块芯片表面的蓝色光芒突然暴涨。
然后他的后脑接口传来一阵奇怪的感觉。有什么东西在主动对接他的系统。他还没来得及把芯片拿开，那块芯片就像被磁铁吸住一样，咔嗒一声自己嵌进了他的后脑接口。
铁三整个人僵住了。
他伸手想拔，手指刚碰到芯片的边缘，就感觉到一阵微弱的电流从后脑接口扩散到整个系统。那种感觉不痛，但很怪，他的系统正在被什么东西接入、扩展、覆盖。
然后他的视觉模块，闪过一片白光。
刺眼的、吞没一切的白光。白色的光芒从视野的中心扩散开来，像一个正在爆炸的白色太阳，把整个画面都吞噬了进去。铁三的系统在那一瞬间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所有的进程都停了下来，只剩下那一片无边无际的白。
白光吞没了整个视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