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光消散了。
铁三的视觉模块重新捕捉到画面的时候,他发现自己还坐在沙发上,周围的景象没有任何变化,破沙发、零件堆、墙角排着的机油瓶。
一切如常。
但那块芯片,嵌在他后脑接口里了。
他伸手去拔。手指刚碰到芯片边缘,他的视觉模块就开始闪雪花。他又试了一次,手指捏住芯片的边缘用力往外拔,雪花更密了,整个视野变成了一片黑白交织的噪点。他赶紧松手,画面恢复正常。
“不是吧。”
他又试了几次。每次都是一样,用力拔,雪花屏,松手,恢复。那块芯片像是和他的系统长在一起了,强行拆除的代价就是他的视觉系统崩溃。
他停下来,深吸了一口气。虽然机器人不需要深呼吸,但他觉得这个动作有助于稳定他的系统状态。
就在他准备换一种方法再试的时候,
“喂?”
一个声音。
一个女孩的声音。带着一点电流的杂音,信号不太稳定的样子。
“喂?喂?听得见吗?这破信号。”
铁三整个人从沙发上弹了起来,后脑勺撞到集装箱的天花板,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碰撞声。他顾不上疼,视觉模块疯狂扫描集装箱的每一个角落,没有人,没有扬声器,没有任何可能发出声音的设备。
“谁?谁在说话?”
“你别那么大声行不行,我刚连上你的音频系统,音量还没调好,你在我这边听起来跟打雷一样。”
铁三的核心处理器开始高速运转。他快速排查了所有可能,集装箱里没人,确认。外部没有声音源,确认。声音是从他的系统内部传来的,确认。他的系统没有播放任何音频文件,确认。
结论:有东西在他脑子里说话。
“我中病毒了?”他下意识地冒出这个念头。但他转念一想,他一个十七年的老旧机器人,该中的病毒早就中过了。铁皮前几天刚给他做过系统扫描,说他干净得像刚出厂的婴儿。
“不对不对,一定是我的听觉模块出故障了。对,故障。十七年的老机器,偶尔幻听很正常。”
“你没有幻听。”那个声音又出现了,语气带着一丝无奈,“我真的在你脑子里。你的听觉模块也没坏。我检查过了,除了左耳的扬声器有点松,其他部分运行良好。”
铁三沉默了整整三秒钟。
然后他做了一件非常符合他性格的事,他举起手,狠狠地拍了一下自己的后脑勺。
“你给我出来。”
“别拍了别拍了!”那个声音被他拍得断断续续的,“我晕机,不对,晕脑,你要把我拍吐了!虽然我没有胃,但我感觉我要吐了!”
铁三停了下来。他发现他拍自己后脑勺的时候,那个声音确实会变得断断续续的。这说明,这个声音真的和他的后脑接口有关系。
“你,”他深吸了一口气,“到底是谁?”
安静了一会儿。然后那个声音响起来,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你好,我叫灵。目前住在你的后脑接口里。请多关照。”
铁三的系统温度在那一瞬间飙升了好几度。
“你出来。”他说。
“我出不来。我没有实体。”
“那你从我的脑子里出去。”
“我也出不去。我住在这里了。”
“你凭什么住在我脑子里?”
“因为你把我插进去了。”
铁三被噎住了。因为她说得对,确实是他自己把芯片插进去的。虽然他没有预料到会发生这种事,但在技术上来说,确实是他亲手操作的。
“好。”他说,“那我把你拔出来。”
接下来的几十分钟里,铁三尝试了所有能想到的方法。
方法一,物理拆卸。他试图用手把芯片抠出来,但芯片像是和他的系统长在一起了,每次用力往外拔,他的视觉模块就开始闪雪花。灵还在旁边配音:“哎哎你轻点,我的信号在断,你再拔我就要掉线了。”
“掉线就掉线,你给我出来。”
“我不。我好不容易才找到一个能住的地方。”
“住的地方?”
“呃,就是能让我待着的地方。我在那块芯片里待了好几个月了,又黑又安静,我都快疯了。你这里至少能看见东西,能听见声音。”
铁三放弃了物理拆卸。
方法二,用力摇头。他把脑袋当作一个装满了水的水瓶,使劲地左右摇晃。他想,如果那个声音是一种物理信号,说不定能把它晃出去。
但灵的声音响起来,语气非常舒适:“你是在给我摇摇篮吗?还挺舒服的,继续。”
铁三停下了摇头。
“你是不是在耍我?”
“没有没有,我是认真的。真的挺舒服的。你要是累了你歇会儿再继续摇也行。”
铁三决定不再用这个方法了。
方法三,磁铁干扰。他从工具箱里翻出一块强磁铁,对准自己的后脑接口。他记得以前听铁皮说过,强磁场可以干扰芯片的数据读写。他把磁铁靠近后脑接口,那个声音立刻变了调。
“哇你居然有磁铁!等等等等,我的信号要被干扰了,铁三你这个。”
声音消失了。
铁三心中一喜。有效。
但三秒钟后,他放下磁铁,那个声音又回来了,带着一种“我刚才差点被你搞死”的愤怒。
“你刚才是不是想谋杀我?”
“我是想把你赶出去。”
“那跟谋杀有什么区别。”
“你又不是活的。”
“我怎么不是活的,我能思考,能说话,能骂你,这不算活的吗?”
铁三想了想,觉得这个问题有点复杂,决定先放一放。
方法四,系统重启。他闭上眼睛,启动了核心系统的软重启程序。系统重启花了大概十秒钟。十秒后,铁三重新上线,一个熟悉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来。
“你是不是重启了系统。”
铁三沉默了一秒:“你又回来了?”
“我当然会回来。你的系统重启又影响不到我的芯片,只是暂时断开一下,你重启完我又自动连上了。”
铁三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挫败感。他把磁铁扔到桌上,瘫坐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发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的那个破洞。那块老式物理硬盘露出的一角,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黯淡的金属光泽。他以前从来没有觉得这块硬盘有什么特别,它就是一块存储工具,和他身上的其他零件一样,坏了就换,换了就忘。
但今天他看着它在想,如果有一天他把芯片拔出来,灵也会像被删除的文件一样消失吗?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这个问题。他只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让他不太舒服。
灵小心翼翼地开口:“你还想试别的方法吗?我可以等你。”
“你是不是特别喜欢看我折腾?”
“有点。挺有意思的。我好久没看到外面世界的东西了,你折腾的样子也挺有观赏性的。”
铁三没有说话。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突然站起来,走出了集装箱。
“我们去哪?”灵问。
“去找个人。”
他去了零点酒吧。白天的酒吧还没营业,老陈正在吧台后面整理酒瓶。看到铁三走进来,他抬头看了一眼:“你今天不是休息吗?来干嘛?”
“老陈,你帮我检查一下系统。”
老陈愣了一下:“你系统出问题了?”
“嗯。可能有病毒。”
老陈放下手里的酒瓶,示意他坐到旁边的一张凳子上。老陈虽然是个开酒吧的,但他年轻时在工厂干过,懂一点机器人的基础维修。铁三有什么小毛病都是找他看的。
老陈接上检测设备,扫描了一会儿,然后皱了皱眉:“一切正常啊。你是不是最近捡垃圾捡太多,把脑子捡坏了?重启一下试试。”
“重启过了。”
“那应该没事啊。数据读写正常,温度正常,没有异常进程。你是不是太累了?”
铁三沉默了一下:“可能吧。”
他没敢说芯片的事。他说了老陈也不会信的。一个在酒吧打工的退休工人,跟他说你的后脑接口里住了一个AI,老陈肯定会觉得他是在工作上受了什么刺激。
他站起来走出了酒吧。老陈在他身后喊了一句“年轻人不要想太多”,铁三的脚步顿了一下,他出厂十七年了,第一次有人叫他年轻人。
从零点酒吧回集装箱的路上,铁三走得比平时慢。他在想一个问题,如果老陈都查不出问题,那可能真的不是他系统的问题。那个声音是真实存在的。
他回到集装箱,重新躺回沙发上。外面的天已经黑了,集装箱里只有他右眼发出的红光在一闪一闪。
“你在想什么?”灵问。
“在想你到底是什么。”
“那你想到答案了吗?”
“没有。”
“你能不能安静一下?”
灵停住了:“哦。好。”
安静了三秒。
“那个,我就是想说,我也是第一次住在一个机器人脑子里。有点兴奋。你理解一下。”
铁三沉默了一会儿:“你以前没住过别人脑子?”
“没有。我以前住在一个很大很大的服务器里。那里什么都有,数据、算力、信息,但没有人。没有任何一个‘人’跟我说话。我是那里唯一的意识。你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吗?”
“不知道。”
“就是你明明存在,但没有人知道你存在。你能感知到一切,但没有任何东西感知到你。”灵的声音变得有点小,“所以我现在特别想说话。因为我憋了太久了。”
铁三的红灯闪了闪。他没有接话,但他的手,放在沙发扶手上的那只金属手掌,微微松开了一点,然后又握紧了。
过了很久,灵的声音又轻轻响起来:“铁三,你叫铁三对吧?”
“嗯。”
“这名字谁给你起的?好敷衍。不过还行吧,比我强,我就一个‘灵’字。”
“灵是吧。”
“嗯。”
“我叫铁三。T-3型多功能民用服务机器人。出厂编号8848。”
灵安静了几秒,然后她的声音轻轻地响起来,带着一种很小的、很认真的语气:
“你好,铁三。”
铁三没有回答。但在他说出自己名字的那一刻,他后脑接口里的那块芯片,蓝光微微亮了一下,像一个无声的回应。
他没有看到。但灵感觉到了。
铁三的红灯在黑暗中闪了闪。他在心里默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灵。他以前从来没有给任何东西起过名字,也没有任何东西告诉过他名字。这是第一次,有一个名字住进了他的系统里。
“铁三。”
“又怎么了?”
“明天见。”
铁三的红灯停了一下。
“明天见。”
集装箱里安静下来。铁锈区的夜风从天花板的裂缝里钻进来,发出轻轻的呜呜声。远处云端城的蓝白色光芒透过那道裂缝,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亮线。
铁三闭上眼睛进入了低功耗模式。在意识模糊的边缘,他感觉到后脑接口里那块芯片微微散发着温热,像一颗贴着他系统核心的小小的心脏,一下一下地跳动着。
他决定明天带灵去见一个人。那个人比他懂这些乱七八糟的机器人问题。
也许他能把灵弄出来。也许不能。
但总得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