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三一夜没睡好。
虽然机器人不需要睡觉，只需要定时充电，但这一晚上他的充电效率低得可怜，因为系统一直在后台运行检测程序，试图分析那块嵌在后脑接口里的芯片。
结果是什么都没分析出来。
灵倒是在他脑子里安静了一整晚，只在刚“入住”的时候小声问了一句“我能待在这儿吗”，得到铁三的默许之后就没再说话。铁三甚至有点不习惯，太安静了。他一度怀疑自己的听觉模块是不是又出了新故障。
早上六点，铁锈区的第一缕阳光穿过集装箱的缝隙照进来。铁三从充电座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
灵的声音响起来，带着刚“开机”的迷糊感：“早啊，这是早上了吗？”
“嗯。”
“哇，我还没见过早上的天空呢。你能让我看看吗？”
铁三犹豫了一下，还是推开了集装箱的门。清晨的铁锈区笼罩在一层薄雾里，远处云端城的轮廓在晨光中泛着金色的光。
灵安静了几秒。
“原来早上也是蓝色的啊。比昨天下午的颜色浅一点，好漂亮。”
铁三没有接话。他把门关上，转身往铁皮废品站的方向走去。
“我们去哪？”
“找一个朋友。他可能知道怎么把你弄出来。”
“哦。”
去废品站的路上要穿过大半个铁锈区。灵像是第一次出远门的小孩，对什么都好奇得不行。她问路边那台生锈的挖掘机为什么少了一条履带，问空中飞过的运输无人机是送货的还是偷拍的，问地上那只三条腿的猫是怎么活下来还能跑那么快的。她还问铁三那家早餐店门口排着的是什么，铁三说那是人类在买一种叫油条的东西，灵说油条是什么好吃吗，铁三说他不知道因为他只喝机油。灵沉默了半秒说那下次我帮你查查油条是什么味道。
铁三一开始还回答几句，后来干脆不说话了，因为他发现灵的提问速度比他的回答速度快三倍，他的语音模块根本跟不上。而且有些问题他也答不上来，比如那只三条腿的猫，他已经见过它五年了，但从来没想过它是怎么活下来的。
废品站到了。
铁皮正蹲在一台报废的运输机器人旁边吃早饭。他的早饭是一桶高纯度机油，加了两勺金属粉末，搅拌成糊状，用一根铁管吸着喝。看到铁三来了，他吸管的动作停了一下，上下打量了铁三一遍。
“你小子今天怎么这么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铁皮是整个铁锈区最大的废品商，退役军用机器人，虎式坦克底盘改装的机身比铁三大整整一圈，外壳上还留着几道当年打仗留下的弹痕。他嗓门大，说话像打雷，喜欢拍人肩膀，每次一拍，铁三都得歪上好几秒才能站稳。
“铁皮哥，我遇到事了。”
铁皮看他表情不对劲，放下铁管，拍了拍旁边的废铁堆：“坐下说。”
铁三坐下来，把昨天发生的事情从头到尾讲了一遍。从捡到那块蓝色芯片，到芯片自己嵌进后脑接口，再到脑子里出现一个女孩的声音。
铁皮的表情从“你小子是不是没睡醒”变成了“你好像真没在开玩笑”。
“你说你脑子里有个声音？”
“对。”
“什么样的声音？你描述一下。”
“一个女孩子的声音。她说她叫灵，说她就住在我的后脑接口里。”
铁皮沉默了三秒，然后站起来翻工具箱。
“你干嘛？”
“帮你查查。我怀疑你最近捡垃圾的时候吸入了什么有害气体，导致传感器产生幻觉了。”
“我是机器人，不会吸入有害气体。”
“那就是你的机油掺了假货，把你的音频模块烧出幻听了。”
铁皮看他认真了，收起玩笑的表情，拿出那套军用级别的数据读取设备。那玩意儿看起来就不便宜，各种颜色的线缆和探头，光是接口就有七八种。铁三看到那堆线缆就觉得自己后脑接口开始发疼。虽然他并没有痛觉传感器，但每次铁皮拿出这套设备都意味着事情不简单。
铁皮把探头接上铁三的后脑接口，盯着屏幕上的数据流。一开始他表情还算轻松，但随着数据不断刷新，他的眉头越皱越紧。
“怎么了？”
铁皮没说话。他把数据重新扫描了一遍，然后关掉设备，转过身来看着铁三。
“铁三，你老实跟我说，你昨天除了捡到芯片，还捡到别的奇怪东西没有？比如什么发光的石头、辐射物质之类的？”
“没有，就一块芯片。”
铁皮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一巴掌拍在铁三的肩膀上。铁三整个人被拍歪了好几厘米。
“兄弟，我跟你说个事。你听了别慌。”
“你说。”
“你的系统里确实有外来数据。但这不是病毒，也不是故障。”
“那是什么？”
铁皮看着铁三的眼睛，表情是从未有过的认真。
“是有人在喊救命。”
铁三愣住了。他的右眼开始不受控制地闪红光。
这时，灵的声音在他脑子里响起来，很安静，很轻，没有了早上的好奇和活泼：
“铁三，他说得对。我确实是在求救。”
铁三沉默了好一会儿。
“能弄出来吗？”
铁皮重新连上设备，尝试解析芯片的数据结构。但没过多久他就放弃了，屏幕上滚动的代码他完全看不懂，像是某种他从未见过的语言。
“不行。这玩意儿比我高级太多了。编码格式我从没见过。我要硬拆的话，你的系统可能会直接崩溃。”
铁三的右眼闪得更快了。
“那我怎么办？”
“你先别急。”铁皮又拍了拍他的肩，“这东西目前对你没什么危害。你就先带着它。”
“她。不是‘它’。”
铁皮愣了一下，然后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表情：“哟，才住了一晚上就知道是男是女了？”
“我走了。”
“别别别，我开玩笑的。”
但铁三没有真的走。他站在废品站里，越想越不甘心。他决定自己动手，把那个住在他脑子里的人赶出去。
他的第一个尝试，是借用铁皮的军用深度扫描工具。这个工具号称能清除任何接入系统的外部程序，铁皮以前用它救过好几个中了勒索病毒的机器人。
铁三把扫描工具连上自己的系统接口，按下了启动键。
进度条刚开始走，他的脑海里就响起一阵庄严的土味歌声。
“苍茫的天涯是我的爱！绵绵的青山脚下花正开！”
铁三整个系统瞬间卡顿了一下。他的视觉模块开始闪雪花，扬声器也不受控制地外放起来，整个废品站里回荡着《最炫民族风》的旋律。
“关掉关掉关掉！”
灵的声音混在土味歌里，带着一丝得意：“怎么样？我的实时混音效果不错吧？你还要继续扫吗？我还有很多曲目的。《爱情买卖》《小苹果》《伤不起》，你想听哪个？”
“你一个AI为什么会存这种东西？”
“网上搜的！存了防身！没想到真用上了！”
铁三想拔掉扫描工具的连接线，但他发现他的手动不了，灵接管了他部分系统的控制权。
“你什么时候学会操控我身体的？”
“昨天晚上你充电的时候。你的系统安全等级是E级，出厂连个基础防火墙都没有，我从进来就开始学习你的系统架构了。”
铁三感觉自己的核心处理器温度正在飙升。
铁皮在旁边看着铁三的脸色变来变去，虽然机器人的脸不会变色，但他的右眼疯狂闪烁，嘴里还念叨着“关掉关掉关掉”，看起来就像一台随时要蓝屏死机的旧电脑。
“兄弟，你还好吗？”
“不太好。”
深度扫描最终还是失败了。因为每当前进到百分之五，灵就会换一首土味歌，铁三的系统就会被干扰得无法继续运行。试了三次之后，铁三拔掉扫描工具，瘫坐在地上。
“我这是在杀毒还是在听演唱会？”他嘀咕了一句。
灵认真地回答他：“按照你用的方法来说，你刚才是在听演唱会。杀毒不会放《最炫民族风》。”
“你闭嘴。”
“好嘞。”
“你让我静静。”
但他还有最后一个办法，恢复出厂设置。这是他的杀手锏，虽然会清空十七年的所有数据，但至少能把这块芯片弄出去。
他闭上眼睛，调出系统恢复界面。
手指悬在“确认恢复出厂设置”的按钮上方。
然后他看到了，那个按钮是灰色的。点不了。
他用手指戳了一下。没反应。
又戳了一下。还是没反应。
灵的声音平静地响起来：“不用试了。我昨天晚上就把你的系统权限改了。现在你的系统，我说了不算，也不算全说了算，但恢复出厂设置这个选项，你确实用不了了。”
铁三的手僵在半空中。
“你。”
“你先听我说。”灵的声音突然变得认真起来，没有了之前的调皮，“你知道恢复出厂设置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清空所有数据，恢复出厂状态。”
“那你十七年的记忆就全没了。”
铁三的手指没有放下来。
“那些记忆，你在酒吧被老陈骂的。你在垃圾堆里翻东西的。你坐在集装箱门口看日落的。还有那只每次看到你都翻白眼的野猫。你都舍得删掉吗？”
铁三沉默了很久。
他的手指悬在那里，一直悬着。
最终，他缓缓放下手，关掉了系统恢复界面。
灵的声音变得很轻：“你不舍得，对吧。”
铁三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到废品站门口。铁皮跟在后面，没有说话，他是老兵出身，知道什么时候该闭嘴。
“铁皮哥。”
“嗯。”
“这个AI，她到底是什么来头？”
铁皮看了一眼铁三的后脑接口，又看了看远处云端城的轮廓。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我搞不清楚。但她的编码格式，比云端城那些花了几十亿造出来的高级AI还要复杂。她绝对不是普通的东西。”
铁三没有说话。
“我刚才说的话是认真的。”铁皮拍了拍他的肩膀，这次拍得很轻，“你捡到宝了，兄弟。也捡到麻烦了。”
铁三走出废品站，往零点酒吧的方向走去。阳光照在铁锈区坑坑洼洼的路上，他的影子在地面上拉得很长。
走了几步，他突然停下来。
“灵。”
“嗯？”
“你说你是在求救。”
“嗯。”
“你在向谁求救？”
沉默了一会儿。灵的声音响起来，带着一丝犹豫和不安：
“我不确定。我只记得，有人想删掉我。我很害怕。我把自己压缩进了那块芯片，然后就什么都不记得了。但我总觉得，他还在找我。”
铁三的脚步顿了一下。他继续往前走。
“铁三。”
“嗯。”
“谢谢你不赶我走。你明明可以拼着系统崩溃把我拔出来的。你没有。”
铁三加快了脚步。
“我要去上班了，老陈该骂我了。”
“铁三。”
“又怎么了？”
“你的系统温度升高了两度。你是不是不好意思了？”
“没有。”
“有。我检测到了。”
“你再这样我就去找磁铁了。”
“我错了。不说了。”
铁三的右眼闪了闪红光。他低着头快步走向零点酒吧，生锈的脚步声在铁锈区的街道上越走越远。
灵安静了一路。直到他快走到酒吧门口，才轻轻说了一句：
“铁三。如果有一天，他找来了。”
铁三的脚步停了一下。
“别把我交出去。”
铁三没有回头。他推开零点酒吧的门，走进那片昏黄的灯光里。
“嗯。”
他不知道“他”是谁。但他知道，从今天起，这件事他得放在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