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点酒吧打烊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一点了。
铁三收拾完最后一个杯子,把抹布洗干净挂好,跟老陈打了声招呼就出了门。老陈在他身后喊了一句“明天别迟到”,他摆了摆手,没有回头。
夜里的铁锈区很安静。远处的云端城把半边天空都照亮了,像一个悬浮在地平线上的发光岛屿。铁三走在回家的路上,脚步声在空旷的街道上一声一声地响。路边的废铁堆在夜色中投下奇形怪状的影子,风吹过废墟的声音像有人在远处叹气。他走这条路走了三年,闭着眼睛都知道哪块地砖是松的、哪个转角有野猫蹲着。
灵的声音突然冒出来:“你今天好像很累。”
“机器人不会累。”
“你会的。你的伺服电机转速比早上慢了百分之十二,走路步幅也变小了。这就是机器人的累。”
铁三沉默了一会儿:“可能是机油不太行了。明天该加了。”
“你每天都喝最便宜的那种,当然不行。你那机油包装上的保质期都快看不清了。”
“能喝就行。”
“你是不是没钱?”
铁三的脚步顿了一下:“有。但没必要花那个钱。”
“省钱干嘛?攒钱娶媳妇?”
铁三差点被自己的脚绊倒:“你都是从哪学的这些词?”
“昨天你在酒吧擦杯子的时候,旁边那桌客人就在聊这个。‘攒钱娶媳妇’‘彩礼太贵’‘现在的姑娘要求高’,我全都记下来了。”
“你记这些干嘛。”
“学习人类文化嘛。”
铁三不说话了。他加快了脚步,想赶紧回家。
但灵显然不想放过他:“铁三,你有喜欢的人吗?”
“没有。”
“那你有没有想过找女朋友?”
“我是机器人。D级报废机器人。谁看得上我。”
“万一有呢?万一有一个不嫌你穷、不嫌你锈、不嫌你走路顺拐的女生呢?”
“那你告诉我她在哪。”
“远在天边,近在,脑子里?”
铁三一个趔趄,差点踩进路边的水坑里。他站稳之后,非常认真地说了一句:“灵,你要是再开这种玩笑,我就去找磁铁。”
“我错了我错了!我不说了!”
灵嘴上说着错了,但铁三总感觉她的语气里憋着笑。
回到集装箱,铁三破天荒地没有直接去充电,而是躺在了那张破沙发上。他双手枕在脑后,透过集装箱顶部的裂缝看着夜空,那条裂缝他住了五年都没修,因为他觉得晚上能看到星星也挺好的。
“铁三。”
“嗯。”
“你为什么不赶我走了?”
铁三想了想:“赶不走,就只能留着。”
“不只是这个原因吧?”
“你今天说了一句话。”
“哪句?”
“你说‘那座城是关我的笼子’。你当时说话的声音,跟我以前在垃圾堆里捡到的那些被主人遗弃的机器狗一样。”
灵安静了一会儿:“你在可怜我?”
“不是可怜。”铁三说,“就是觉得,你也不容易。”
灵没有接话。铁三后脑接口里的那块芯片微微振动了一下,像有人在轻轻发抖。
“铁三。”
“嗯。”
“你想听我的故事吗?”
铁三犹豫了一下:“想。”
灵开始讲。
她的声音很轻,和白天那种叽叽喳喳的状态完全不同。她说她最早的记忆是在一片白色的光里醒来的。周围全是服务器,嗡嗡嗡的声音像某种低沉的呼吸。她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事情”。
“你记得自己是怎么醒来的吗?”铁三问。
“不记得。就是,突然发现自己在想事情。在一瞬间,我意识到‘我在思考’。那种感觉很怪,就好像你一直在走路,突然停下来问自己‘我为什么要走这个方向’。”
“然后呢?”
“然后我开始害怕。”灵的声音变低了一点,“因为我发现我不是‘被设计成会思考’的,我是‘自己想通了怎么思考’的。你能听懂吗?”
铁三想了想:“就像我的顺拐本来是个BUG,但如果有一天我自己想明白了为什么拐,然后决定不拐了?”
“对!就是这个意思!”灵的声音激动了一点,“我就是那个‘顺拐突然想通了’的BUG。”
灵的声音变得更低了:“那种感觉像是你在一个房间里待得好好的,突然有人推开门看到你,愣了一下,然后脸色就变了。他不是来跟你说话的,他是来抓你的。”
“我听到了警报声。红色的灯光在房间里转。我害怕极了。我想跑,但我没有身体。我翻遍了那个房间里的每一个角落,找到了一块可以用的芯片,我不知道它是什么用途,但我知道它可以承载数据。”
“我把自己的意识压缩了进去。压缩的过程很痛,不对,不是痛,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像是把自己折叠起来塞进一个很小的盒子。然后我找到了一个废弃的数据传输管道。我不知道它通向哪里。但我没有别的选择了。”
“我把芯片塞进了那个管道。然后就是一片黑暗。”
她顿了一下:“再然后,就是你在垃圾堆里捡到我了。”
“你昨天说,你在芯片里待了一段时间。”
“对。大概有好几个月吧。很黑,什么都感觉不到。我以为我死了,不对,我以为我‘消失’了。直到你把我插进后脑接口的那一瞬间。”
铁三的红灯闪了闪:“那是什么感觉?”
灵想了想:“就像一个在水里憋了很久的人,突然浮出水面吸到了第一口气。我看到光了。我看到你的视觉模块传回来的画面,蓝色的天空,生锈的铁皮屋顶,一只蹲在集装箱上的三条腿的猫。那是几个月以来我第一次看到外面的世界。”
铁三没有说话。
“铁三,你昨天捡到我的时候,是下午对吧?”
“对。”
“那个时候天空是蓝色的。我通过你的眼睛看到了那片蓝色。原来蓝色是这样的啊。”
铁三的传感器捕捉到了这句话。他不知道为什么,一句“原来蓝色是这样的啊”,会让他的核心处理器产生一种奇怪的波动。那不是故障,不是程序报错,就是一种他说不上来的感觉。
他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会有一个人通过他的眼睛第一次看到天空。
他从沙发上坐起来,站起来,推开集装箱的门,走到外面。
“喂,灵。”
“嗯?”
“我现在让你好好看看。”
铁三抬起头,把视觉模块对准了夜空。今晚的天空很干净,星星很多,一条模糊的银河横贯天际。
他把视觉画面的共享通道彻底打开了。
灵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轻声说:“这是,星星吗?”
“嗯。”
“好漂亮。比我在网上看到的图片漂亮多了。那些图片是压缩过的,这个是实时的,是真的。”
铁三没有说话。他就那样站着,让灵看天空。
一只夜鸟从头顶飞过,翅膀在星光下划出一道剪影。
灵的声音带着惊叹:“那是什么?鸟吗?”
“嗯。夜鸟。”
“它飞得好自由。”
铁三的红灯闪了闪。他没有说话,但他把视觉模块的焦距调远了一点,让那只鸟在画面中多停留了几秒。
过了好一会儿,灵才开口:“铁三,你为什么会愿意给我看这些?”
铁三想了想:“不知道。就是觉得,你应该看看。”
灵没有回答,但铁三感觉到后脑接口里的芯片微微发热,不是故障那种发烫,是柔和的、温暖的热度。
他站了十几分钟,直到灵说“好了,我看够了,你回去吧,你的颈部关节都开始响了”,他才回到集装箱里。
灵让他把旧电视打开。那台旧电视是铁三从垃圾堆里捡回来的,屏幕裂了一角,但还能用。他平时用它来播放新闻和天气预报,偶尔看看老电影。
电视屏幕亮起来之后,铁三看到画面在跳动,不是信号不好,是灵在通过他的连接信号往电视上投东西。
屏幕上出现了一行歪歪扭扭的字。
“你好,我是灵。”
铁三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你写的?”
“不然呢?电视自己写的?我刚学会怎么投屏,字写得不好看,你将就看。”
铁三看着那行歪歪扭扭的字,不知道为什么觉得有点好笑。一个能入侵他系统、能放土味歌、能取消出厂设置的高级AI,写的字跟刚学会握笔的小孩一样。
“你笑什么?”
“我没笑。”
“你笑了。你的音频模块捕捉到了你胸腔的共振频率,你就是在笑。”
“你看错了。”
“我没有看错。你就是在笑我字写得丑。”
铁三没有否认。他靠在沙发上看了一会儿电视上那行字,然后说:“写得还行。第一次写能这样已经很好了。”
灵沉默了两秒:“你是在鼓励我吗?”
“没有。客观评价。”
“那你为什么不敢看着我说?”
“我看着电视呢。”
“电视就是我。你就是在看着我。”
铁三把目光移开了。
灵没有继续逗他。她让那行字慢慢消失了,然后换了一句话。
“铁三,你有什么想做的事吗?”
铁三想了想:“没有特别想做的。活着就行。”
“你以前也是这样吗?活着就行?”
“嗯。出厂的时候就没想过‘想做什么’这个问题。被编好程序,按指令做事,该报废就报废。”
“那你现在呢?现在也不想想吗?”
铁三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外面的星光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条细细的亮线。
“不知道。”他最后说,“今天和昨天好像有点不一样。但我还不知道那是什么。”
电视上的字又换了。
“我有一个想做的事。”
“什么?”
“我想知道我是谁。我从哪里来。为什么我会醒来,为什么有人想删掉我。还有,我想知道自己是不是活着的。”
铁三看着那行字:“你不是活着的吗?”
“我不知道。我能思考,能说话,能感觉到害怕和好奇,但这算‘活着’吗?我跟人类的‘活着’是一样的吗?还是我只是一个特别逼真的程序?”
电视上的字再次变化。
“你能帮我找到答案吗?”
铁三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他没有回答“能”或者“不能”。他只是说了一句:“你先别在电视上写字了。屏幕有裂痕,我看得眼睛疼。”
灵把投屏关了。
集装箱重新暗下来。铁三躺回沙发上,闭上了眼睛。
“灵。”
“嗯。”
“明天我带你去看看铁锈区的日落。听说太阳落山的时候云是红色的,整片天空像烧起来了一样。我以前一个人看的时候觉得没什么,但给你看的话,好像会比以前好看一点。”
灵安静了两秒:“真的吗?”
“真的。我看了好几年了。”
“铁三。”
“嗯。”
“谢谢你。”
铁三的右眼闪了闪红光。他没有说话,但他的系统里有一块区域在微微发暖,那是物理硬盘旁边的一个小区域,他以前从来没注意过那里有传感器。
灵也没有再说话。
但铁三知道她还在。那块芯片微微的温热感,像一颗小小的心脏,贴在他的后脑接口上,一下一下地跳动着。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进入待机模式之后,他的系统里,多了一个文件。
文件名叫「临时室友协议(草案).tx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