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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更新时间:2026-09-16 13:15:09

凌晨两点十七分,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起来。

我摸到手机,屏幕上的来电显示让我瞬间清醒——殡仪馆值班室。

“陆远,你得来一趟。”老周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吵醒什么人似的,“刚送来一具,情况不太对。”

“什么情况?”我坐起身,顺手开了台灯。妻子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过去。

“说不清楚,你来看看就知道了。”老周顿了顿,“这具尸体……它在笑。”

四十分钟后,我骑着电动车穿过空荡荡的街道,拐进殡仪馆那条梧桐树夹道的小路。路灯昏黄,树叶的影子在地上晃动,像无数只挣扎的手。

殡仪馆的大门虚掩着,我从侧门进去,穿过走廊。消毒水和福尔马林的气味扑面而来,这种味道我已经闻了八年,早就习惯了。

老周等在停尸房门口,五十多岁的老头儿,在这儿干了二十年,什么稀奇古怪的尸体没见过?可今晚他脸色发白,夹烟的手指微微发抖。

“人呢?”我问。

“在里面,二号台。”老周指了指里面,“我刚登记完,还没来得及做清理。”

我推开不锈钢门,冷气裹着白光涌出来。停尸房里排列着六张解剖台,此刻只有二号台上躺着一个人,从头到脚盖着白布。

走近了,我看见白布下隆起的轮廓——是个男人,身材中等,穿着深蓝色的工装裤和灰色外套,脚上一双解放鞋,鞋底沾着干涸的黄泥。

“什么时候送来的?”

“一个小时前。派出所的民警送来的,说是在城东废弃的化肥厂发现的。”老周站在门口,不肯进来,“初步判断是自杀,脖子上有勒痕,旁边扔着一根麻绳。”

“那你说的情况不对是什么意思?”

老周咽了口唾沫:“你自己看吧。”

我掀开白布。

死者四十岁左右,国字脸,皮肤黝黑粗糙,颧骨上有块陈旧的疤痕。他双目紧闭,嘴唇微微张开,表情平静得近乎安详。

但真正让人心里发毛的是他的嘴角。

那道弧度向上弯起,形成一个清晰的微笑。不是僵硬的肌肉收缩,也不是死后的尸僵造成的扭曲——那个笑容太自然了,自然得像他在做一个美梦。

我伸手按压他的脸颊,肌肉已经僵硬,但那个笑容的位置却异常顽固,仿佛生前就定格在那里。

“法医来看过吗?”

“来了,拍了照,做了初步检查,说是窒息死亡,没有外伤,排除他杀。”老周终于走进来,站在离我三步远的地方,“但是你看他的眼睛。”

我翻开死者的眼皮。

瞳孔已经扩散,呈现出死人才有的灰白色。但在虹膜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流动,像是一层极淡的雾气,正缓缓旋转。

我猛地松开手,后退一步。

“你也看到了对不对?”老周的声音发紧,“那不是死人该有的东西。”

我没说话,重新仔细检查尸体。颈部确实有一道明显的勒痕,从耳后延伸到喉结下方,颜色暗红,边缘整齐。手指、指甲都很干净,没有任何搏斗痕迹。

表面上看,这是一起典型的自杀案件。

但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他叫什么名字?”

“身份证上叫赵德柱,四十二岁,本地人,户籍地址在城南老街那片。”老周递过来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死者的随身物品:一串钥匙、半包红塔山香烟、一个打火机、一部老式诺基亚手机,还有一张折得皱巴巴的纸。

我展开那张纸,上面用圆珠笔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字:

“第七个了,轮到我了。”

字迹潦草,有些笔画甚至划破了纸张,像是在极度恐惧中写下的。

“这是什么意思?”我把纸条递给老周。

老周戴上老花镜看了看,摇摇头:“不知道。民警说发现的时候这张纸就攥在他手里,应该是遗书之类的东西。”

“第七个……”我喃喃重复着这几个字,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最近城里有没有其他类似的死亡案件?”

老周想了想:“好像没有听说。不过你要是想知道,明天可以去问问李法医,他经手的案子多。”

我又看了一眼死者脸上的笑容,那种违和感越来越强烈。一个选择上吊自杀的人,脸上怎么会有如此安详的笑容?

除非……

“老周,帮我查一下,这个赵德柱有没有家属。”

“行,明天一早我就查。”老周打了个哈欠,“你先回去吧,天都快亮了。”

我走出停尸房,外面的天色已经开始泛白。晨雾弥漫在院子里,给那些松柏蒙上一层灰白色的纱。

骑上电动车,我没有马上回家,而是鬼使神差地往城南方向骑去。

城南老街是老城区最破败的一片区域,到处都是七八十年代建的红砖楼,墙皮剥落,窗户破烂。街道狭窄拥挤,两旁的店铺大多还没开门,只有几家早餐摊冒着热气。

我在街口停下,点了一碗豆浆两根油条。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大妈,手脚麻利地给我端上来。

“大妈,跟您打听个人。”我咬了一口油条,“赵德柱您认识吗?”

大妈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眼神变得警惕起来:“你找他干什么?”

“我是他朋友,好久没联系了,想看看他还在不在这一片住。”

大妈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压低声音说:“你不知道?老赵前天晚上就死了。”

“死了?”我故作惊讶,“怎么死的?”

“听说是上吊自杀。”大妈叹了口气,“可怜人啊,一辈子老实巴交的,也不知道遇到了什么过不去的坎儿。”

“他平时一个人住?”

“可不是嘛,老婆早跑了,也没孩子,就一个人住在老街尽头那栋楼的顶楼。”大妈指了指远处一栋灰扑扑的五层楼房,“你要是有心,就去给他烧炷香吧。”

我结了账,骑着车往那栋楼的方向去。楼下的铁门锈迹斑斑,锁早就坏了,轻轻一推就开。楼道里堆满了杂物,墙上贴满了小广告,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发霉的味道。

爬到五楼,左手边就是赵德柱的家。门上贴着封条,但已经被撕开了一半,露出里面的木门。我试着拧了一下门把手,居然没锁。

推门进去,一股浓烈的烟味扑面而来。屋子很小,一室一厅,家具简陋陈旧。客厅的茶几上摆着一个烟灰缸,里面塞满了烟蒂。旁边的垃圾桶里扔着几个方便面桶,苍蝇嗡嗡地绕着飞。

卧室的门半开着,我走进去,第一眼看到的是天花板上那根粗大的铁钩——显然是用来挂吊扇的,现在却挂着一截断掉的麻绳。

麻绳的一端垂下来,在空中轻轻摇晃。

我走过去,仔细观察那根麻绳。绳子的材质很普通,五金店几块钱就能买到的那种。切口整齐,是被剪刀剪断的。

墙角放着一张书桌,桌面上散落着几张纸。我拿起最上面的一张,上面同样写着歪歪扭扭的字:

“它们来了,它们一直在看着我。”

另一张纸上画着一幅奇怪的图案——一个圆圈,中间有三个弯曲的线条,像三条蛇缠绕在一起。图案下面写着两个字:

“茧。”

我把这些纸叠好放进口袋,又在屋子里转了一圈。衣柜里挂着几件洗得发白的衣服,床底下塞着一双旧皮鞋,厨房的水池里泡着没洗的碗。

一切都显得那么普通,普通到让人不安。

正准备离开时,我的目光落在床头柜上。那里放着一本翻开的笔记本,页面已经泛黄,显然是很久以前的东西。

我拿起来翻了翻,前面几页记着一些日常开销和电话号码,后面十几页全是空白。直到最后一页,才又出现了一段文字:

“2008年7月15日,晴。

今天又做了一个梦。梦里有很多人在哭,哭声从地下传上来,闷闷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捂住了嘴。我顺着声音找,找到了那口井。井很深,看不见底,但我知道下面有人。很多很多人。

他们说,第七个就要来了。

我不知道第七个是谁,但我觉得是我。”

日记到这里就结束了。日期是2008年,距今已经整整十八年。

我合上笔记本,心跳莫名加快。

赵德柱留下的遗书上写着“第七个了,轮到我了”。而这篇十八年前的日记里,也提到了“第七个”。

这绝不是巧合。

我掏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然后把笔记本也收进口袋。走到门口时,我突然感觉到一阵寒意从背后袭来,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注视着我。

回头看去,空荡荡的房间里什么都没有。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射进来,灰尘在光柱里缓缓飞舞。

我关上门,快步走下楼梯。

回到殡仪馆已经是上午九点多了。老周正在办公室喝茶,看见我进来,递过来一份文件:“查到了,赵德柱没有直系亲属,只有一个远房表弟在外地,我已经通知他了。”

“老周,”我坐在他对面,“你有没有觉得,赵德柱的死状很像某种仪式?”

“仪式?”老周皱眉,“什么意思?”

“你看啊,上吊自杀的人,死前通常会经历剧烈的挣扎,面部表情往往是痛苦扭曲的。但赵德柱的表情非常平静,甚至在微笑。而且他脖子上的勒痕位置很奇怪,一般上吊的人勒痕会在舌骨上方,但他的勒痕却在喉结下方,更像是……”

“更像是什么?”

“更像是被人从身后勒死的。”我说出了那个一直盘旋在脑海里的猜测。

老周的脸色变了:“可是法医鉴定过了,没有外伤,也没有搏斗痕迹。”

“法医只看表面,他们不会注意到那些细节。”我站起来,“我要去见李法医。”

李法医的全名叫李建国,在市局法医科干了三十年,是这一行的老前辈。我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在办公室里整理报告。

“小陆,你怎么来了?”李法医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

“李叔,我想跟您打听一件事。”我坐在他对面,“昨天晚上送来的那个赵德柱,您还记得吗?”

“记得,自杀案件,没什么特别的。”李法医说着,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真的没什么特别吗?”我盯着他的眼睛,“比如他脸上的笑容,还有他眼睛里那层奇怪的东西。”

李法医的动作僵住了,茶杯停在半空中。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放下杯子,压低声音说:“你也看到了?”

“看到了。”

李法医沉默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我本来不想说的,这种事情说出来也没人信。但是既然你看到了,那我就告诉你——这不是我第一次见到这种情况。”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什么意思?”

“三个月前,城北也发生过一起类似的案件。死者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在家开煤气自杀。被发现的时候,她也是面带微笑,眼睛里同样有那种雾气一样的东西。”李法医说着,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档案,“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但检查结果一切正常,只能按自杀处理。”

我接过档案,翻开一看,里面的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人,五官清秀,嘴角带着一抹诡异的微笑。她的眼睛半睁着,瞳孔里隐约能看到一层模糊的灰白色物质。

“这个女人叫什么名字?”

“林晓雪,二十八岁,在一家超市当收银员。”李法医说,“她的遗书上只写了一句话:‘第五个了。’”

“第五个……”我喃喃道。

“你说什么?”

“赵德柱的遗书上写的是‘第七个了’。”我看着李法医,“这说明,在他们之前,至少还有五个人以同样的方式死去。”

李法医的脸色变得凝重起来:“你是说,这不是简单的自杀,而是一系列连环案件?”

“很有可能。”我合上档案,“李叔,您能不能帮我查一下,最近一年内,本市有没有其他类似的死亡案件?特征都一样:面带微笑、眼睛里出现异常物质、留有数字遗书。”

“好,我这就去查。”李法医站起身,又想起什么似的回过头,“小陆,这件事先不要声张,免得引起不必要的恐慌。”

“我明白。”

走出法医科,我站在走廊里,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赵德柱的日记里提到了“梦”,提到了“井”,提到了“地下传来的哭声”。而林晓雪的遗书上写着“第五个了”。

这些线索像拼图碎片一样散落在各处,我需要把它们一块块捡起来,拼凑出完整的真相。

但在此之前,我必须先弄清楚一个问题——

赵德柱日记里写的“茧”,到底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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