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法医科出来,我直接去了市局档案室。
管档案的是个戴眼镜的小姑娘,姓陈,刚来没多久,做事一板一眼。我跟她说要查近一年的非正常死亡案件,她二话不说搬来三大摞卷宗。
“陆哥,这些都是今年1月到现在所有的非正常死亡案件,一共四十七起。”小陈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您要找什么样的?”
“面带微笑的。”我说。
小陈愣了一下,显然没理解这个关键词的含义,但还是点点头,帮我一页页翻找。
两个小时后,我们筛出了五起案件。
除了赵德柱和林晓雪,另外三起分别是:三月份一个叫王贵发的建筑工人,从脚手架上摔下来,当场死亡;五月份一个叫孙巧云的退休女教师,在公园湖里溺亡;七月份一个叫刘大彪的出租车司机,在车里烧炭自杀。
五个人,五种不同的死法,但有一个共同的特征——死后都带着微笑。
我把五份卷宗摊开,逐一对比。
王贵发,男,四十六岁,农民工,三月初在城南一处工地坠亡。目击者称他当时站在六楼外架上抽烟,突然就一头栽了下去。遗体送到殡仪馆时,老周说他脸上带着笑,当时大家都以为是摔伤导致的肌肉痉挛,没在意。
孙巧云,女,六十一岁,退休教师,五月中旬在人民公园的人工湖溺亡。据公园管理员说,那天早上六点多,他看到孙巧云一个人在湖边散步,后来听到“扑通”一声,赶过去人已经漂在水面上了。捞上来时,脸上也是笑着的。
刘大彪,男,三十八岁,出租车司机,七月初在自己的车里烧炭自杀。车门从里面反锁,车窗用胶带密封,排气管接了一根管子通进车内。被发现时,他已经死了三天,脸上的笑容依然清晰可见。
我注意到一个细节——这五个人的遗物清单里,都提到了一张写着字的纸条。
王贵发的纸条上写着:“第二个。”
孙巧云的纸条上写着:“第三个。”
刘大彪的纸条上写着:“第四个。”
林晓雪的纸条上写着:“第五个。”
赵德柱的纸条上写着:“第七个。”
“第一个和第六个呢?”我自言自语。
小陈凑过来看了一眼:“陆哥,会不会是搞错了顺序?也许有些人还没被发现?”
“不可能。”我指着赵德柱的卷宗,“他写的是‘第七个了,轮到我了’,说明他知道前面已经死了六个,他是第七个。而林晓雪是‘第五个’,说明她是第五个死的。但按照时间顺序,林晓雪死在三个月前,赵德柱死在两天前,中间隔了三个月,这第六个人去哪儿了?”
小陈想了想:“也许第六个人的尸体还没被发现?”
“有这个可能。”我合上卷宗,“小陈,你帮我查一下,最近三个月有没有报失踪的人口,尤其是独居的中年男性。”
“好,我这就查。”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整理思路。
五个人,五种不同的死法,但死状惊人地相似。表面上看都是意外或自杀,但背后一定有人在操纵这一切。
问题是,凶手是怎么做到的?
让一个人心甘情愿地从高处跳下,或者在水中放弃挣扎,甚至在密闭空间里点燃炭火——这需要极强的心理暗示或者催眠技术。
更诡异的是,这些人死后脸上都带着微笑。
他们在笑什么?
是看到了什么美好的东西,还是终于解脱了某种痛苦?
我睁开眼睛,拿起赵德柱的卷宗,翻到他家里搜出的物品清单。上面列着:钥匙一串、现金二百三十元、手机一部、笔记本一本、圆珠笔一支、烟半包、打火机一个。
等等,笔记本?
我记得赵德柱的床头柜上确实有一本笔记本,但那份清单上没有记录。难道是派出所的民警遗漏了?
我拨通了负责赵德柱案件的民警电话。
“喂,你好,我是殡仪馆的陆远,想问一下赵德柱案件的现场勘查情况。”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不耐烦的声音:“案子已经结了,自杀,没什么好查的。”
“我知道,但是我发现了一个细节,想确认一下。”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和,“赵德柱家里是不是有一本笔记本?封面是棕色的,大概A5大小。”
对面沉默了几秒:“笔记本?没注意。现场的东西我们都拍照登记了,你说的笔记本不在清单上。”
“那你们在现场有没有看到一个奇怪的图案?一个圆圈,里面有三条弯曲的线。”
“你到底想说什么?”对方的声音变得警惕起来。
“没什么,就是随便问问。”我挂了电话。
笔记本不在警方的清单上,说明它要么是被我之外的人拿走了,要么就是赵德柱藏起来了,我看到的只是其中一部分。
但无论如何,那本笔记本上的内容都是关键证据。
我拿出手机,翻看之前在赵德柱家拍的照片。除了那页日记和“茧”字的图案,我还拍了几张房间的整体照片。
放大其中一张,我看到床头柜的抽屉半开着,里面似乎有什么东西。
是一张照片。
可惜角度不好,看不清照片的内容。
我决定再去一趟赵德柱的家。
下午两点,太阳毒辣辣的,老街上的行人稀少。我再次爬上那栋破旧的居民楼,来到五楼。
门上的封条还在,但这次我没有直接推门进去,而是先敲了敲门。
没人应答。
我又敲了两下,然后拧动门把手。
门开了。
但屋内的景象让我愣住了。
整个屋子被翻得乱七八糟,沙发被割开,海绵絮飘得到处都是;衣柜的门大敞着,衣服被扔了一地;就连厨房的橱柜都被撬开了,碗碟碎了一地。
有人在我之前来过这里,而且在找什么东西。
我小心翼翼地走进去,避开地上的碎片。卧室里同样一片狼藉,床垫被掀翻,枕头被撕开,床头柜的抽屉被拉出来扔在地上。
那张照片不见了。
我蹲下来,仔细检查地面。在床脚的缝隙里,我发现了一个小小的东西——一枚纽扣。
黑色的纽扣,塑料材质,很普通,但上面刻着一个极小的图案。
一个圆圈,里面有三条弯曲的线。
又是这个标志。
我把纽扣装进口袋,正准备离开,余光突然瞥见墙壁上有什么东西。
那是一行字,用指甲刻在墙皮上的,很浅,如果不是光线正好照在上面,根本发现不了。
“它们在地下。”
字迹歪歪扭扭,像是用尽最后的力气刻上去的。
我伸手摸了摸那几个字,指尖传来粗糙的触感。就在这时,我听到了一个声音。
很轻,很闷,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哭声。
我猛地转身,但身后什么都没有。
哭声还在继续,若有若无,飘忽不定。我循着声音走到客厅,发现声音是从地板下面传来的。
这栋楼有地下室。
我趴在地板上,耳朵贴着地面。哭声变得更清晰了,不止一个人的哭声,而是很多人,很多很多人在同时哭泣。
那种声音让人头皮发麻。
我爬起来,冲出房门,一口气跑下楼。
到了楼下,我扶着墙大口喘气。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但我浑身冰凉。
楼上那个声音绝对不是幻觉。
我绕到楼后面,果然找到了地下室的入口。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上面挂着一把大锁,锁链上缠满了蜘蛛网,显然很久没有人打开过了。
但锁是新的。
崭新的铜锁,在昏暗的光线下反射着刺眼的光芒。
我掏出手机,给老周打了个电话。
“老周,你认识开锁的吗?”
“咋了?你把自己锁门外了?”
“不是,我遇到一把锁,想打开看看里面有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小陆,你是不是查到了什么?”
“现在还不好说,等我确认了再告诉你。”
“行吧,我给你一个号码,你打过去就说是我介绍的。”老周报了一串数字,“那人姓马,外号马快手,什么锁都能开。”
我记下号码,正要挂电话,老周又叫住我:“小陆,小心点。这事儿透着邪乎,别把自己搭进去。”
“我知道。”
挂了电话,我拨通了马快手的号码。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那边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谁啊?”
“马师傅吗?我是老周介绍来的,想请您开一把锁。”
“什么锁?”
“地下室门上的锁,新的,应该是普通的挂锁。”
“地址发给我,半小时到。”
马快手果然名不虚传,不到半小时就骑着一辆破摩托车过来了。他四十来岁,瘦高个,穿着一件沾满油污的工作服,手里拎着一个工具箱。
“就是这把?”他指了指铁门上的锁。
“对。”
马快手蹲下来,从工具箱里掏出一根细铁丝和一个L形的小工具,三两下就把锁捅开了。
“好了。”他把锁取下来递给我,“二十块。”
我付了钱,马快手也不多问,骑上摩托车就走了。
铁门发出一阵刺耳的嘎吱声,缓缓打开。一股潮湿腐朽的气息扑面而来,夹杂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腥臭味。
我打开手里的手电筒,沿着台阶一步步往下走。
地下室比我想象的要大得多,至少有上百平方米。四周的墙壁是用红砖砌成的,地上铺着水泥,但已经裂开了很多缝。角落里堆着一些破旧的桌椅和杂物,上面落满了灰尘。
手电筒的光束扫过墙面,我突然停下了脚步。
墙上画满了图案。
密密麻麻的,全是那个圆圈加三条曲线的标志。有大有小,有的画得很工整,有的则歪歪扭扭,像是小孩子随手涂鸦。
在这些图案之间,还夹杂着许多文字。
“救救我。”
“我不想死。”
“它们来了。”
“茧无处不在。”
每一行字都充满了恐惧,仿佛写下这些字的人正处于极度的绝望之中。
我继续往前走,手电筒的光照到了地下室的尽头。
那里有一口井。
青石砌成的井沿,上面长满了青苔。井口盖着一块厚重的石板,石板上同样刻着那个标志。
我走过去,试图推开石板。石板很重,我用尽全力才挪开一条缝。
一股更加浓烈的腥臭味从井里涌出来。
我把手机伸进缝隙,按下快门。
闪光灯亮起的瞬间,我看到了井里的景象。
那一瞬间,我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井壁上爬满了密密麻麻的白色丝状物,像是蜘蛛网,但又比蜘蛛网更厚实,更密集。在这些丝状物的包裹中,隐约可以看到一些人形的轮廓。
不止一个。
是很多个。
那些人形的轮廓被白色的丝状物紧紧包裹着,只露出一张张脸。
每一张脸上都带着微笑。
而我认出了其中一张脸。
那是赵德柱的脸。
我猛地后退,撞到了身后的墙壁。手机掉在地上,手电筒熄灭了,四周陷入一片黑暗。
黑暗中,我听到了那个声音。
哭声。
从井里传出来的哭声。
这一次,我听清楚了。
那不是哭声,是笑声。
无数人在同时发出的笑声,尖锐、刺耳、疯狂。
我弯腰摸索着捡起手机,跌跌撞撞地冲上台阶,冲出铁门。
阳光刺得我睁不开眼,但我从来没有觉得阳光如此亲切。
我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新鲜空气。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那口井里的东西,绝对不能让别人知道。
至少,现在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