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那栋楼前的台阶上坐了整整十分钟,才勉强让自己的手不再发抖。
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但我骨子里透着一股寒气,怎么也驱不散。刚才在井下看到的那一幕不断在我脑海中回放——那些被白色丝状物包裹的人形轮廓,那些带着微笑的脸,还有赵德柱那张熟悉的面孔。
可他明明已经躺在殡仪馆的冰柜里了。
我亲眼确认过他的尸体,亲手给他做的面部清洁,亲手合上的冰柜门。
那么井里的那个人是谁?
或者说,那是什么东西?
我掏出手机,翻看刚才在井下拍到的照片。闪光灯下的画面虽然模糊,但还是能看清大致轮廓——白色的丝状物层层叠叠,像是某种昆虫的茧,而那些被包裹的人形就像等待羽化的蛹。
其中一张照片拍到了一个细节:一个被包裹的人形胸口位置,丝状物破开了一个洞,里面空空如也。
像是有什么东西已经从里面钻了出来。
我把手机收起来,强迫自己冷静思考。
目前掌握的信息太少,但有一条线索是明确的——赵德柱家的地下室里藏着不可告人的秘密,而这个秘密很可能与近一年来发生的这几起诡异死亡案件有关。
我必须找到“第六个人”。
根据数字顺序,赵德柱是第七个,林晓雪是第五个,那么在他们之间应该还有一个“第六个”。这个人要么还没死,要么就是死了但尸体还没被发现。
我再次拨通了李法医的电话。
“李叔,我想问您一件事。”
“你说。”
“您经手的这些案件里,有没有哪具尸体的死状特别奇怪,但又说不出具体哪里奇怪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你这么一问,我倒想起来一个事。上个月,城郊一个废品收购站的老板报了案,说他在站里发现了一具无名尸体。我去看了,尸体已经严重腐烂,无法确定死因,但有一点很奇怪——那具尸体的骨骼上附着了一层白色的薄膜,像是某种有机物。”
“白色的薄膜?”我的心跳加快了。
“对,我取样送去化验了,结果还没出来。但因为是无名尸,又没有明显的外伤,所以暂时搁置了。”
“那具尸体现在在哪?”
“还在城郊分局的冷库里放着。”
“李叔,您能不能帮我安排一下,我想去看看那具尸体。”
“你想看那具尸体?为什么?”
“我怀疑这具尸体可能就是我要找的‘第六个人’。”
李法医沉默了几秒:“好,我帮你打个招呼。不过小陆,你到底在查什么?”
“等我有确切的证据了,一定第一时间告诉您。”
挂了电话,我骑车直奔城郊分局。
城郊分局的冷库设在办公楼后面的平房里,条件比市局的差远了。一个老民警带我进去,拉开一个冰柜,一股腐臭味扑面而来。
尸体装在黑色的尸袋里,拉链拉开一半,露出里面的景象。
虽然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但看到那具尸体的时候,我还是倒吸了一口凉气。
尸体已经高度腐烂,面部几乎无法辨认,但从体型和骨骼结构来看,应该是个中年男性。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胸腔——那里的皮肉已经完全腐烂殆尽,露出白森森的肋骨,而在肋骨的内侧,附着着一层乳白色的薄膜。
那层薄膜薄如蝉翼,紧紧贴在骨骼表面,像是某种生物在骨头里筑了巢。
我戴上手套,小心翼翼地触碰那层薄膜。触感滑腻,带着一种说不清的韧性,像是动物的筋膜,但又不完全是。
“这层膜是什么时候发现的?”我问旁边的老民警。
“法医解剖的时候发现的,当时也觉得奇怪,但化验不出是什么东西。”老民警挠了挠头,“李法医说可能是某种霉菌,但我也没见过哪种霉菌长这样的。”
我拿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然后看向尸体的头部——虽然面部已经腐烂,但依稀还能看出嘴角上扬的弧度。
又是一个微笑。
“这具尸体身上有没有发现什么随身物品?”
“有一些,都在证物袋里。”老民警从一个铁皮柜里拿出一个透明的塑料袋。
我接过来看了看:一串钥匙、一个打火机、几十块零钱,还有一张被水浸泡过的纸条。纸条上的字迹已经模糊不清,但隐约还能辨认出一个数字——“六”。
就是他。
“这个人有没有身份信息?”
“没有,指纹库里也查不到,应该是流浪人员。”
流浪人员。
这个身份很有意思。一个流浪汉,死了几个月都没人发现,正好可以悄无声息地成为“第六个”。
但问题来了——凶手是怎么精准地选中这些人的?赵德柱是独居工人,林晓雪是超市收银员,王贵发是农民工,孙巧云是退休教师,刘大彪是出租车司机,再加上这个无名流浪汉。
这些人之间有什么共同点?
我把证物袋还给老民警,走出冷库,在外面点了根烟。
烟雾在午后的阳光下升腾、消散,我的思绪也跟着飘散。
赵德柱的日记里提到了“梦”,提到了“井”,提到了“地下传来的哭声”。而地下室那口井里的景象,证实了他的描述并非虚构。
那么,其他人呢?他们是否也做过同样的梦?是否也听过同样的哭声?
我决定去拜访一下其他死者的家属,看看能不能找到更多的线索。
第一个目标:林晓雪的父母。
林晓雪的家在城北的一个老旧小区里,两室一厅,收拾得干干净净。她的父母都是退休工人,头发花白,神情憔悴。
“你是晓雪的朋友?”林母把我让进门,眼眶红红的。
“我是殡仪馆的工作人员,负责处理您女儿的后事。”我撒了个谎,“有些手续需要跟您确认一下。”
林父坐在沙发上,一言不发地盯着电视,但电视根本没开。
“阿姨,晓雪出事之前,有没有什么异常的表现?”我小心翼翼地问。
林母擦了擦眼泪:“异常?也没什么异常,就是那段时间她总说自己做梦。”
“做什么梦?”
“她说她梦见一口井,井里有人在哭。”林母的声音颤抖起来,“她还说,那些人叫她下去陪他们。”
我的心猛地一沉。
“她还说过什么别的吗?”
“她说她害怕,不敢睡觉,一闭眼就看到那口井。”林母捂住脸,“我当时还以为她是工作压力大,没当回事,谁知道……”
“她有没有提过一个图案?一个圆圈里面有三条曲线?”
林母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惊惧:“你怎么知道?”
她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纸,递给我。纸上画着的,正是那个熟悉的标志。
“这是晓雪出事前几天画的,我问她这是什么,她说她也不知道,就是莫名其妙就想画这个东西。”林母的声音越来越小,“就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逼着她画一样。”
我把纸折好放进口袋:“阿姨,这张纸我能带走吗?”
林母点了点头。
从林家出来,天色已经黄昏了。夕阳把整座城市染成橘红色,像是被血浸透了一样。
我骑上车,准备回殡仪馆。路过人民公园的时候,我突然想起了孙巧云——那个在人工湖里溺亡的退休教师。
她的家就在公园附近。
我拐进那条巷子,找到了孙巧云的家。开门的是她的老伴,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头,背驼得厉害。
“孙老师的事情,我很遗憾。”我表明了身份,“我想问一下,孙老师出事之前,有没有什么反常的地方?”
老头想了想:“反常……也没什么,就是她那段时间老是念叨一句话。”
“什么话?”
“‘它们在地下,它们在叫我。’”老头模仿着孙巧云的口气,声音沙哑而空洞,“我问她什么意思,她也说不清楚,就说每天晚上都能听到地下有人说话。”
“她还说过别的吗?”
“有一次,她半夜突然坐起来,跟我说‘老张,我要走了,它们来接我了’。我以为她在说梦话,就没在意。”老头的眼角渗出了泪水,“谁知道第二天她就……”
我安慰了老头几句,告辞离开。
走出巷子,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路灯亮起来,在地上投下一团团昏黄的光晕。
我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脑子里乱成一团。
五个人,都做过同样的梦,都听过同样的声音,都画过同一个标志,都以同样的微笑死去。
这不是巧合,绝对不是。
但他们之间有什么联系?凶手是怎么选中他们的?那口井里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我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是老周打来的。
“小陆,你快回来一趟!”老周的声音急促而紧张。
“怎么了?”
“刚才有人送来一具尸体,死状跟赵德柱一模一样!”
我心头一凛:“我马上到。”
挂掉电话,我跨上电动车,一路风驰电掣地往殡仪馆赶。
第八个,出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