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几乎是闯进停尸房的。
老周站在三号台旁边,脸色比赵德柱那晚还要难看。他面前的不锈钢解剖台上躺着一个人,从头到脚盖着白布,只露出一双脚——一双穿着解放鞋的脚,鞋底沾着干涸的黄泥。
和赵德柱一模一样的打扮。
“什么时候送来的?”我一边问一边走向解剖台。
“半个小时前。”老周的声音发紧,“巡夜的联防队员在城东化肥厂发现的,就是发现赵德柱的那个地方,同一根横梁,同一根麻绳。”
我掀开白布。
死者是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瘦削的脸庞,颧骨很高,皮肤黝黑粗糙。他的表情和赵德柱如出一辙——双目紧闭,嘴角上扬,带着一抹安详的微笑。
但让我脊背发凉的不是他的笑容,而是他的脸。
我见过这张脸。
就在几个小时前,我在城郊分局的冷库里见过他——那具无名尸体,那个“第六个人”。
不,不对。
那具尸体已经腐烂得面目全非了,我怎么可能认出他的脸?
可是这张脸分明就是……
我的手开始发抖,掏出手机翻看下午在冷库里拍的照片。虽然那具尸体的面部已经腐烂,但颅骨的轮廓、眉弓的形状、鼻梁的高度——所有这些骨骼特征,都和眼前这具尸体完全吻合。
“老周,帮我查一下这个人的身份信息。”
老周递过来一张登记表:“联防队员在他身上找到了身份证,叫马国良,五十三岁,本地人,户籍地址在城南老街那片。”
城南老街。
又是城南老街。
“他和赵德柱住一个片区?”
“不止。”老周指了指登记表上的地址,“他就住在赵德柱家隔壁那栋楼,两栋楼之间只隔着一条巷子。”
我的脑海里突然浮现出赵德柱家地下室里那口井的画面。
“老周,赵德柱的尸体还在吗?”
“在,在二号冰柜里。”
“把他拉出来。”
老周虽然不明白我要干什么,但还是照做了。冰柜门拉开,赵德柱的尸体静静地躺在里面,脸上的笑容依旧。
我深吸一口气,伸手扒开赵德柱的眼皮。
那双眼睛依然是灰白色的,瞳孔深处的雾气已经消散了大半,但还能看到一丝残留。我又扒开马国良的眼皮——同样的灰白色瞳孔,同样的雾气。
但马国良眼睛里的雾气比赵德柱的更浓,像是在瞳孔深处凝结成了一团乳白色的液体。
“老周,你帮我按住他。”
“你要干什么?”
“我要看看他身体里到底有什么。”
我从工具台上拿起一把解剖刀,刀刃在灯光下闪着寒光。我做入殓师八年,给尸体做过无数次清理和缝合,但从来没有一次像现在这样紧张。
刀尖抵在马国良的咽喉上,我深吸一口气,手腕用力,划开了一道口子。
没有血流出来。
按理说,刚死不久的人,切开皮肤应该有血液渗出。但马国良的伤口干燥异常,切开的皮肉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灰白色,像是被什么东西抽干了水分。
我继续往下切,从咽喉一直划到腹部。当刀锋划过胸腔的时候,我感觉到了一种异样的阻力,像是切到了什么不该有的东西。
我放下刀,用手指撑开切口。
老周凑过来看了一眼,随即猛地后退两步,撞翻了身后的器械车,发出咣当一声巨响。
马国良的胸腔里没有内脏。
取而代之的,是一团白色的丝状物,密密麻麻地填满了整个胸腔。那些丝状物像蛛网一样交织在一起,在灯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
而在那团丝状物的中心,有一个拳头大小的隆起,像是一颗卵。
那颗卵在微微跳动。
“这……这是什么玩意儿?”老周的声音都变了调。
我没有回答,伸手去碰那颗卵。指尖刚触到那层丝状物,那颗卵突然剧烈地跳动了一下,表面的丝状物开始蠕动、开裂。
我本能地收回手,后退一步。
丝状物裂开了一条缝,从里面伸出一根细细的东西,像是触须,又像是植物的嫩芽。那根触须在空中摇摆了几下,然后猛地缩了回去。
紧接着,整团丝状物开始快速收缩、枯萎,像是被抽走了生命。原本饱满的丝状物变成了一堆灰白色的粉末,从马国良敞开的胸腔里洒落出来。
那颗卵也不见了。
我和老周面面相觑,谁都说不出话来。
过了好一会儿,老周才颤巍巍地开口:“小陆,这东西……是不是跑到你身上去了?”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衣服,什么都没有。
但我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我的皮肤上游走,像是一阵细微的风,又像是一只无形的手在抚摸我。
“老周,帮我拿面镜子来。”
老周从洗手间拿来一面镜子,举到我面前。
镜子里,我的脸色苍白,额头上沁出了一层冷汗。但让我心惊的不是这些,而是我的眼睛。
在我的瞳孔深处,出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雾气,就像是清晨水面上升起的薄雾,若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但那雾气确实存在。
“小陆,你的眼睛……”老周的手在发抖。
“我看到了。”我强作镇定,“没事,可能是刚才不小心沾到了什么东西。”
但我知道这不是实话。
那颗卵里的东西,在裂开的一瞬间,一定是有什么东西进入了我的身体。
我放下解剖刀,脱下沾满粉尘的手套,走到水池边洗了把脸。冷水刺激着皮肤,让我稍微清醒了一些。
“老周,这件事先不要说出去。”
“可是……”
“没有可是。”我打断他,“如果你说出去了,上面肯定会派人来调查,到时候我们两个都脱不了干系。而且,你觉得会有人相信我们说的话吗?”
老周沉默了。他知道我说的是事实。一个殡仪馆的入殓师和一个老工人,说他们在尸体里发现了会跳动的卵和会蠕动的丝状物——这话说出去,只会被人当成疯子。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先把尸体处理了。”我看着马国良那张带着微笑的脸,“火化,越快越好。”
“可是按照规定,刚送来的尸体至少要停放三天才能火化。”
“那就想办法。”我盯着老周的眼睛,“老周,你在这个行业干了二十年,这点办法总是有的吧?”
老周咬了咬牙:“行,我来安排。明天一早,我就把他送进炉子。”
我点点头,走出了停尸房。
夜风吹在脸上,带着一丝凉意。我抬头看了看天空,月亮被云层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一个朦胧的轮廓。
我的手机震了一下,是一条短信,来自一个陌生号码。
只有一行字:
“你已经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东西。离开这座城市,否则下一个就是你。”
我盯着这条短信看了很久,然后拨了回去。
电话提示音响起,一声,两声,三声。
接通了。
但电话那头没有人说话,只有一种声音——低沉、闷响、连绵不绝的哭声,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下传上来的。
和我在赵德柱家地下室里听到的一模一样。
我挂断电话,手心全是汗。
看来,我已经被盯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