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我没有回家。
我在殡仪馆的值班室里坐到天亮，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盯着手机屏幕上那条威胁短信发呆。老周在隔壁房间打鼾，呼噜声透过薄薄的墙壁传过来，让我稍微安心了一些——至少证明这个世界还是正常的，还有人能睡得着觉。
凌晨五点，天还没亮透，老周就起来忙活了。他换上了一身干净的工作服，神色严肃地走进停尸房。我知道他要干什么——趁早班的同事还没来，把马国良的尸体送进火化炉。
我跟在他后面，帮他一起把尸体抬上推车。马国良的胸腔已经被我剖开，虽然我用针线粗略地缝合了，但那道狰狞的切口依然触目惊心。老周在上面盖了一块白布，推着车穿过长长的走廊，往火化间的方向走去。
火化间的门平时是锁着的，只有接到火化任务的时候才会打开。老周掏出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老周，要不我来吧？”
“不用。”老周摇了摇头，“我干这行二十年，送走的人没有一万也有八千了，不差这一个。”
他推开门，火化间的热浪扑面而来。巨大的火化炉矗立在房间中央，像一头蛰伏的钢铁巨兽。炉膛里还残留着上一次火化的余烬，散发着灼热的气息。
我和老周一起把马国良的尸体抬上输送带。老周按下按钮，输送带缓缓启动，载着尸体向炉膛深处移动。
就在尸体即将进入炉膛的那一刻，我突然看到马国良的眼睛睁开了。
那双灰白色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瞳孔深处的雾气剧烈翻滚，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挣脱出来。
“老周！停下！”
但已经来不及了。尸体完全进入了炉膛，炉门自动关闭。紧接着，喷油嘴启动，轰的一声，烈焰在炉膛里燃起。
我冲到观察窗前，透过厚厚的耐热玻璃往里看。火焰中，马国良的尸体猛地坐了起来，嘴巴大张，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那声音穿透了钢铁和耐火砖，穿透了厚厚的玻璃，清晰地传入我的耳中。
然后，一切归于平静。
火焰吞噬了一切，包括那声尖叫，包括那双睁开的眼睛，包括胸腔里那些神秘的丝状物。几分钟后，炉膛里只剩下一堆灰白色的骨灰。
老周瘫坐在椅子上，脸色惨白，额头上的汗水像小溪一样往下淌。
“老周，你没事吧？”
“没……没事。”老周哆哆嗦嗦地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上，打了好几次火才点着，“小陆，我刚才是不是眼花了？我怎么看到……”
“你没眼花。”我打断他，“我也看到了。”
我们俩沉默了很久，直到炉膛的温度降下来，老周才站起来，把马国良的骨灰装进一个骨灰盒里。
“这个怎么处理？”
“先放着吧，等找到他的家属再说。”
老周把骨灰盒放进储藏室，锁好门，然后看着我：“小陆，这事儿太邪乎了。我在殡仪馆干了二十年，从来没见过这种事。”
“我知道。”我拍了拍他的肩膀，“老周，谢谢你帮我。接下来的事情，我一个人去查就行了，你别掺和了。”
“你还要查？”老周瞪大了眼睛，“你不要命了？那条短信你也看到了，那些人不是好惹的！”
“正因为不好惹，我才更要查下去。”我看着老周，“现在已经死了八个人了，如果不查清楚，还会有第九个、第十个。说不定哪天，就会轮到你我。”
老周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从火化间出来，天已经大亮了。阳光洒在殡仪馆的院子里，给那些肃穆的建筑镀上了一层金色。但我感受不到丝毫温暖，只觉得浑身发冷。
我骑上电动车，又去了城南老街。
这一次，我没有直接去赵德柱家，而是在老街口的那家早餐摊坐下来，要了一碗豆浆。还是昨天那个大妈，她看到我，眼神闪烁了一下。
“小伙子，你又来了？”
“大妈，我想跟您打听点事儿。”
大妈警惕地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说：“你是不是在查老赵的事？”
我没有否认，点了点头。
大妈叹了口气，在我对面坐下：“老赵是个好人，老实巴交的，从来不惹事。他死了，街坊邻居都挺难过的。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他死之前那段时间，整个人都变了。”大妈回忆着，“大概半个月前吧，老赵突然变得神经兮兮的，逢人就说什么‘它们来了’、‘它们在地下’之类的话。大家一开始以为他中邪了，后来才发现，他不是中邪，他是真的看到了什么东西。”
“他看到了什么？”
“他说他每天晚上都能听到地下有人哭，哭声从地板下面传上来，一整夜都不停。”大妈的声音越来越低，“他还说，有一次他半夜醒来，看到床前站着一个人，浑身裹着白色的丝，像个蚕茧一样，对着他笑。”
我握着碗的手紧了紧：“那个人长什么样？”
“老赵说他看不清楚，因为那个人全身都被白丝裹着，只露出一双眼睛。”大妈顿了顿，“他说那双眼睛是绿色的，像猫的眼睛一样，在黑暗中发着光。”
绿色的眼睛。
这个细节我之前从未听说过。
“大妈，老赵有没有跟您提过一个地方——一口井？”
大妈的脸色一下子变了：“你怎么知道那口井的？”
“我猜的。”我没有说实话，“老赵的遗物里提到过。”
大妈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开口了：“那口井在老街尽头的那棵老槐树下面，据说有好几百年的历史了。小时候我们经常在井边玩，但大人从来不让我们靠近那口井，说那口井里有不干净的东西。”
“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具体的谁也说不清楚，反正就是一些传说。”大妈压低声音，“有人说那口井通向阴间，每到月圆之夜，就能听到井里传来哭声。还有人说，以前有个人掉进井里淹死了，后来他的冤魂就一直留在井里，专门拉人下去陪他。”
这些传说听起来很俗套，几乎每个老街区都有类似的鬼故事。但结合赵德柱家地下室里那口井的景象，这些传说就不再是空穴来风了。
“大妈，那口井现在还在吗？”
“在是在，但是被封起来了。”大妈说，“大概是十年前吧，街道办说要消除安全隐患，就用水泥板把井口封死了。不过后来听说，有人偷偷把水泥板撬开过，往里面扔石头，半天都听不到回声，深不见底。”
我又问了几个问题，但大妈知道的也就这么多了。吃完早餐，我沿着老街往前走，找到了那棵老槐树。
老槐树的树干粗得要三四个人才能合抱，枝叶茂密，像一把巨大的伞。树下果然有一块水泥板，大约一米见方，表面布满了裂纹和青苔。
我蹲下来，用手敲了敲水泥板。声音很沉闷，说明下面是空的。
水泥板的边缘有一些新鲜的凿痕，像是最近被人撬开过。我试着抬了抬水泥板，纹丝不动——这块板子少说有两三百斤，一个人根本搬不动。
正当我琢磨着怎么打开这块水泥板的时候，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你在干什么？”
我猛地回头，看到一个老头站在不远处，手里拄着一根拐杖，正冷冷地看着我。老头七十多岁的样子，穿着一件灰色的中山装，头发花白，但腰杆挺得笔直，眼神锐利得像刀子一样。
“大爷，我就是随便看看。”我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随便看看？”老头冷笑一声，“这口井可不是随便看看的地方。年轻人，我劝你赶紧离开，别给自己找麻烦。”
“大爷，您知道这口井的事？”
老头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而是反问道：“你是殡仪馆那个姓陆的小子吧？”
我愣了一下：“您认识我？”
“我不认识你，但我听说过你。”老头拄着拐杖走过来，在我面前停下，“这两天你在查赵德柱的事，对吧？”
“是的。”
“查到了什么？”
我没有马上回答，而是打量着这个老头。他的眼神很犀利，像是能看穿人心。直觉告诉我，这个老头不简单。
“您是？”
“我叫郑怀山，在这条街上住了六十年。”老头淡淡地说，“赵德柱是我看着长大的，他死了，我这把老骨头也该做点什么。”
“郑大爷，您知道赵德柱为什么会死？”
郑怀山沉默了片刻，然后说：“跟我来。”
他拄着拐杖转身就走，步伐虽然缓慢，但每一步都很稳。我跟在他后面，穿过几条小巷，来到一栋老旧的二层小楼前。
这是郑怀山的家。一楼是个小卖部，卖些烟酒零食，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中年妇女，看到郑怀山进来，喊了一声“爸”。
“上楼说话。”郑怀山没有理会女儿，径直走上楼梯。
二楼是一个不大的客厅，陈设简单朴素，但收拾得很干净。郑怀山让我坐下，给我倒了一杯茶，然后坐在我对面的藤椅上。
“你既然在查这件事，那你应该已经看到那口井里的东西了吧？”郑怀山开门见山地说。
我没有隐瞒，点了点头。
郑怀山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像是卸下了多年的重担：“你看到那些‘茧’了？”
“茧？”
“对，茧。”郑怀山的眼神变得深邃起来，“那些被白色丝状物包裹的人形，就是茧。它们是‘它们’的容器。”
“‘它们’是什么？”
郑怀山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站起身，走到墙角的一个柜子前，从里面取出一个木盒子。盒子很旧，表面的漆已经斑驳脱落，但做工很精致，上面雕刻着一些复杂的花纹。
他把木盒子放在茶几上，打开盖子。
里面是一沓发黄的报纸和照片，还有一些手写的笔记。
“这些东西，是我父亲留下来的。”郑怀山拿起最上面的一张照片，递给我。
照片上是七个年轻人，四男三女，穿着六七十年代的服装，站在一棵大树下合影。他们的脸上都带着笑容，看起来很开心的样子。
但我的目光落在了照片的背景上——那棵大树，正是老街尽头的那棵老槐树。
“这是我父亲和他的朋友们，摄于1972年。”郑怀山指着照片上的人，“站在最中间的这个，就是我父亲，郑国栋。”
照片上的郑国栋是个高大魁梧的汉子，浓眉大眼，一脸正气。
“他们后来怎么样了？”我问。
郑怀山没有回答，而是又递给我一张报纸。报纸已经泛黄发脆，上面的日期是1973年4月15日。头版头条的标题赫然写着：
《城南老街七人集体失踪案，至今下落不明》
我的心猛地一沉。
“你父亲他们……”
“失踪了。”郑怀山的声音平静得可怕，“1973年4月12日晚上，他们七个人一起出门，说是要去老槐树下面挖什么东西。从那以后，再也没有人见过他们。”
“挖什么东西？”
“不知道。”郑怀山摇头，“我父亲临走前只留下一句话，说如果他没有回来，就让我把这个盒子保管好，等到有一天，会有人来找它的。”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我等了五十三年，终于等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