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致远突然觉得自己的心跳声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来自胸腔深处的搏动。一下,两下,三下。每一下都伴随着剧烈的疼痛,仿佛有东西在试图从里面撕裂他的心脏。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
白色的衬衫上,心脏的位置,有什么东西正在向外凸起。
像一个即将破壳的鸟喙,一下、一下地顶撞着他的肋骨。
“欢迎来到新纪元。”
他听见一个声音在耳边说。
那声音像是从他身体内部传来的,沙哑而低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审判般的庄严。
“新纪元的第一条规则:心跳越快,死得越快。”
林致远跪倒在地。
他的心脏在疯狂加速,像一台失控的引擎,在胸腔里横冲直撞。肋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皮肤表面凸起越来越明显。
“不……不……”
他试图平静下来,试图呼吸,试图让心跳慢下来。但恐惧像冰冷的潮水,从脚底涌上头顶,让他浑身止不住地颤抖。
小张已经扑向了下一个受害者。
而林致远只能捂着胸口,看着自己的心脏,正在试图逃离他的身体。
办公室里的尖叫声此起彼伏,像一曲疯狂的挽歌。黑暗中,手电筒的光束还在摇晃,照亮了一片人间地狱——扭曲的肢体、飞溅的血液、疯狂逃窜的人影。
有人在门口被绊倒了,后面的人直接踩了上去,惨叫声淹没在混乱的脚步声中。有人试图砸碎玻璃幕墙逃生,但拳头砸上去,玻璃纹丝不动,只是发出沉闷的“咚咚”声,像在嘲笑人类的绝望。
林致远用尽最后的力气,强迫自己把视线从小张身上移开,把注意力从胸口的剧痛中抽离出来。
他闭上眼睛,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
“心跳越快,死得越快……”
这句话在他脑海中反复回响。
他想起了母亲教他的呼吸法。吸气,一、二、三、四。屏住,一、二、三、四。呼气,一、二、三、四。
他试着放慢呼吸。
胸口的凸起似乎不再继续加剧。
那颗疯狂的心脏,像是被什么力量轻轻按住,一点一点地,从失控的边缘被拉了回来。
“有用……”他喘息着,额头上的冷汗大颗大颗地滴落在地板上。
但他还没来得及庆幸,小张那张撕裂的脸突然出现在他面前,倒挂着,从上往下,像一只巨大的蜘蛛悬挂在黑暗的天花板上。
两个针尖大的瞳孔,直勾勾地盯着林致远的心脏位置。
“咯……咯……”
小张的嘴角咧得更大了,几乎将整张脸分成上下两半。从那道裂口里,一条又细又长的黑色舌头伸了出来,像蛇信一样在空中颤动,朝着林致远的胸口缓缓逼近。
林致远的心跳,骤然加速。
胸口的凸起,猛地向外又顶出了一寸。
“砰——”
他听到了自己肋骨断裂的声音。
小张的黑色舌头离林致远的胸口不到十厘米。
那舌头上布满细密的倒刺,像一条裹满碎玻璃的蛇,在空中缓慢地、贪婪地颤动。林致远能感觉到一股冰冷的气息从舌头尖端散发出来,穿透衬衫,浸入皮肤,直抵心脏。
心脏在疯狂跳动。
胸口的凸起还在向外挤压,断裂的肋骨像被撬开的面包壳,发出脆弱的呻吟。
“吸气……一、二、三、四……”
他咬紧牙关,舌尖尝到了血腥味。牙齿咬破了下唇,疼痛反而让他清醒了几分。他强迫自己不再看小张,而是把视线聚焦在黑暗中某个虚无的点上。
“屏住……一、二、三、四……”
小张的舌头缩回去了一点,像在试探,又像在确认什么。那张撕裂的脸微微倾斜,两个针尖瞳孔死死锁定着林致远的心脏位置,嘴角的裂口中渗出粘稠的黑色液体,滴落在地板上,发出“嗤嗤”的腐蚀声。
林致远知道,对方在看什么。它在看那颗正在变异的心脏。
或者说,它在等待那颗心脏完成某种“孵化”。
“呼气……一、二、三、四……”
心跳终于慢了一拍。胸口的凸起停止了增长,甚至,似乎往回缩了一点。那种来自体内的撕裂感减轻了,像退潮的海水,暂时放弃了冲击。
小张发出一声短促的、似乎带着失望的“咯咯”声。
然后,它动了。不是因为林致远,而是因为门口方向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像有什么沉重的东西撞碎了玻璃门,紧接着是一连串凌乱的脚步声和撕心裂肺的尖叫。
小张的头猛地转过去——那个扭转角度完全违背了人体结构——身体跟着弹射出去,像一只黑色的蚂蟥,朝声音来源的方向扑去。
林致远瘫倒在地。
汗水浸透了他的衬衫,冰冷地贴着皮肤。他大口大口地喘气,却不敢让呼吸太快,只能把每一口气都拉得又细又长。胸口还是疼,肋骨至少断了一根,每一次起伏都伴随着尖锐的刺痛。
他活下来了。
至少暂时活下来了。
他蜷缩在玻璃幕墙和办公桌之间的夹缝里,尽力让自己变小。周围是浓重的黑暗和此起彼伏的惨叫。他听见电脑被撞翻的声音,键盘散落一地的脆响,还有某种液体泼洒在地面上的淅沥声。
血腥味越来越浓,浓得让人分不清空气和血液的边界。
林致远慢慢移动身体,朝着最角落的工位爬去。他记得那里有个矮柜,矮柜下面是空的,刚好能藏一个人。每动一下,肋骨就疼得他眼前发白。
他咬住自己的胳膊,忍住不叫出声。
手掌按在地板上,触感湿滑粘稠。他不敢想那是什么,只是把视线锁定在矮柜的方向,一寸一寸地挪。
尖叫声在减少。从最初的此起彼伏,变成了零星的、断断续续的哀嚎。像一场暴风雨正在过去,剩下的只有残存的雷鸣。
他摸到了矮柜的边缘。
就在他准备把身体塞进那个狭小空间的时候,一只手抓住了他的脚踝。
“别……别丢下我……”
是李姐。林致远低头看去,黑暗中只能看到一个大致的轮廓。李姐趴在地上,一只手死死攥着他的脚踝,身体以一种不自然的方式拖在地上。她的双腿从膝盖以下消失了,断口处有什么东西在蠕动,像无数条细小的黑色丝线在断面上翻滚。
她的脸抬起来,黑暗中泛着惨白的光。
“救我……小林……救救我……”
她的声音在颤抖,但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飞速变化。瞳孔正在扩大,眼白逐渐被一种暗红色的血丝侵蚀,像墨水在清水里扩散。
林致远的心跳又开始加速。
他狠狠咬了下舌头,用疼痛把自己从恐惧中拉回来。
“李姐……你冷静……一定要冷静……”他低声说,同时慢慢地、小心地把脚踝从她的手里往外抽,“心跳越快,死得越快。你现在心跳太快了。”
李姐愣住了。
她的瞳孔中,那抹暗红色停止了扩散。
“什么……什么意思?”她的声音更虚弱了,手指却抓得更紧。
“你听我说,”林致远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尽管他自己的心脏正在胸腔里发疯般地冲撞,“你感觉一下自己的心跳。如果它太快了,你要放慢呼吸,慢慢吸,慢慢呼……不要害怕,害怕只会让你死得更快。”
李姐的眼睛突然睁大了。
不是那种因为恐惧而睁大的方式。
而是一种更原始的、属于身体本能的反应。
她的嘴巴张开了,嘴唇向后拉扯,露出牙龈和牙齿。嘴角开始不受控制地向两侧裂开,像有人在用看不见的手指撕扯她的皮肤。
“来不及了……”她发出最后一丝声音,然后喉咙里涌出大量黑色的液体,把那句话淹没。
林致远猛地抽出脚,翻滚着钻进了矮柜下面的空隙。
他闭上眼睛,捂住嘴,不让任何声音发出来。黑暗中,他听见李姐的骨骼在扭转变形,发出密集的“咔咔”声,像无数根树枝同时被折断。
然后,是一声悠长的、像是从地狱深处传来的叹息。
他听不出那是人声,还是别的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