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致远不知道自己在那狭小的空间里躲了多久。
可能是十分钟,也可能是一个小时。黑暗让时间失去了参照物,只有身体上的疼痛提醒着他这一切都是真实的。
肋骨断了至少两根,左边的第三和第四根,他判断。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碎骨摩擦的细微声响,那种感觉让人头皮发麻,像有人拿细砂纸在他的肺叶上来回磨。他只能把呼吸压到最浅,浅到胸口几乎看不出起伏。
声音在某一刻完全消失了。
所有的尖叫、哀嚎、骨骼碎裂的声响,像被一只大手猛地掐断,骤然归于死寂。
只剩下他自己的心跳声。
“咚、咚、咚。”
比正常速度略快,但在可控范围内。他不断调整呼吸,用那个笨拙的方法维持着心脏的稳定。每过一会儿,他就重新数一遍,确保自己没有在不知不觉中失控。
黑暗中,他听到了某种新的声音。
像水滴从高处落下,滴在水洼里的声音。滴答,滴答,滴答。节奏稳定,在死寂中显得格外清晰。
但那不是水滴。
因为紧接着,他闻到了一股更浓烈的腥味,从头顶的方向弥漫下来。他意识到,那可能是血液从办公桌上滴落到地板的声音。
他躲藏的矮柜上方,曾经坐着他最熟悉的同事。或许是老王,那个喜欢在午休时间看养生视频的中年男人。或许是阿杰,刚进公司不到半年的应届生,总是带着青涩的笑容给每个人倒茶。
林致远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去想这些。
他必须活下去。
“新纪元的第一条规则:心跳越快,死得越快。”
这句话重新浮现在脑海中。那个从身体内部传来的声音,带着审判般的庄严,至今回想起来仍然让他脊背发凉。
规则是什么?谁定的?
如果心跳快就会死,那么那些变异的人——小张、李姐——他们是因为心跳失控才变成那样的吗?还是说,变异是另一个原因?
林致远的脑子飞速运转,试图从眼前的碎片中拼凑出某种逻辑。
小张在黑暗降临后没多久就变异了。他的脖子扭转了一百八十度,嘴角裂开,身体里钻出黑色触须。李姐在被小张攻击后开始变异,双腿断了,断口处有黑色丝线蠕动。
被攻击,会导致变异。
那么小张是被什么攻击的?
黑暗降临的那一刻,小张还坐在工位上打哈欠。然后天黑了,所有人都收到了那行血字。再然后,小张就变成了怪物。
不对。林致远突然想起一个细节。
小张在黑暗中发出过声音。那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堵住了他的气管。当时他以为那是恐惧的声音,所有人都害怕,没有人注意到小张的异常。
但现在回想起来,那可能是变异开始时的征兆。
小张被什么东西感染了。
而感染源,就藏在黑暗里。
林致远的思绪被打断了。他听见了一个新的声音,在办公室的某个角落,有什么东西在移动。不是人类走动的声音,而是一种更细微的、像蛇腹划过地面的摩擦声。
他屏住呼吸。
那声音由远及近,在离他不到三米的地方停下了。然后,是一阵悉悉索索的响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上拖行,碰到翻倒的椅子时发出轻微的碰撞。
有什么东西在找他。
林致远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他的心脏又开始加速,胸口的伤处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他强迫自己不要想,把注意力集中在呼吸上。
吸气。那个东西似乎听到了什么,停了下来。
呼气。几秒钟的寂静后,摩擦声再次响起,这次朝着他的方向,不紧不慢。
林致远睁开眼,看到的只有黑暗。那黑暗浓稠得像固体,连一丝轮廓都分辨不出。但他能感觉到,有某种东西正在靠近他,带着猎食者发现猎物时那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摩擦声在矮柜前停下了。
然后,一颗头颅倒挂了下来。
从矮柜顶端的缝隙里,慢慢地、无声地垂下一颗头来。那是小张,脖子拉伸成一个不自然的长度,像一条肉色的绳子,把他的脑袋从上方悬吊下来。
脸朝下,正对着林致远藏身的方向。
两个针尖大的瞳孔,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的红光。
“找……到……你……了。”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带着软骨摩擦的杂音,以及一股浓烈的腐臭。
林致远的心跳,骤然拔高。他胸口的凸起,猛烈地向外顶了一下,断裂的肋骨发出“咔”的一声。
小张的瞳孔,猛地放大,像两个黑洞,贪婪地注视着那颗濒临失控的心脏。
林致远没有逃。他知道逃不掉。在那双针尖般的瞳孔面前,任何动作都只会刺激它的攻击本能。
所以他做了一个相反的选择。
他一动不动,用尽全部意志力,强行压下了心脏的狂奔。指甲深深嵌入掌心,牙关咬得咯吱作响,所有感官都集中在一个点上:让心跳慢下来。
“咚……咚……咚……”
一下比一下慢,一下比一下沉重。
小张挂在矮柜前,像一条等待腐肉的蛇,既不进攻,也不离开。那两条从脊椎钻出的黑色触须垂落在地面上,轻轻蠕动着,像水草一样在空气中摇摆。
林致远明白了一件事。
它是被心跳吸引来的。
准确地说,是被那种“濒临失控的心跳”吸引来的。当他的心跳加速到某个阈值,胸口发生异变时,小张就像鲨鱼闻到了血腥味。
但当他控制住心跳,心脏恢复稳定时,小张就变得迟疑了,像失去目标的猎犬,在原地打转。
“心跳越快,死得越快。”
这条规则的意义正在变得清晰。变异者的攻击优先级,是由心跳决定的。心跳越快,越容易被它们发现和锁定。而心跳失控到极点的人,心脏会直接破体而出,当场死亡。
这是一个为杀戮而设计的陷阱。
林致远和小张对峙着,在黑暗的夹缝中,相隔不到半米。他能闻到医院和腐败混杂的味道,能看到黑色触须上黏着的血肉残渣,能听到对方喉咙里断断续续的“咯咯”声。
但他没有动。心跳已经回落到了正常偏快的水平,胸口的异变也停止了。他把呼吸放得极轻,像一条隐藏在礁石缝隙里的鱼,一动不动。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不该出现的声音。
“咚。”
不是他的心跳。
“咚、咚。”
是从走廊方向传来的,一个低沉而缓慢的搏动声。那个频率和节奏,跟人类的心跳完全一样,但音量却大得惊人,像是有人把一个巨大的听诊器贴在了墙壁上,让心脏的声音穿透了整个空间。
小张的脑袋猛地缩了回去。
它的身体在黑暗中迅速转动,脖子缩短,恢复成变异后的形状。接着,它发出一个尖锐到刺穿耳膜的声音,朝着那个心跳声的方向猛扑过去。
林致远获得了机会。
他强忍着肋骨的剧痛,从矮柜下面滚出来,朝着相反的方向爬去。出口就在那里,他记得,办公室的门被撞碎了,走廊就在外面。
身后传来重物撞击的闷响,墙壁震动的颤栗穿过地板传到他的掌心。
他没有回头。手掌被地板上的碎玻璃划破,膝盖撞上了翻倒的椅子,每一次移动都伴随着剧烈的疼痛。但他像一条濒死的虫子,拼了命地朝那扇破碎的门扭动着身体。
那只巨大的心跳声越来越远了。
是小张追过去了。还是别的什么东西把它的注意力引开了?
林致远没有余力去分辩。他的手指触碰到了门框的边缘,冰凉的金属材质让他精神一振。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把身体拖进了走廊。
走廊同样一片漆黑。但他感觉到了一点不同。
这里没有那种浓烈的血腥味,反而弥漫着一种干燥的、带着灰尘气息的空气。像是几十年没有人来过的废弃建筑的内部。
林致远靠在走廊的墙壁上,检查自己的身体。
左手掌心两道深可见骨的割伤,右膝盖肿胀,肋骨至少断了两根,可能还有内出血。但最要命的还是心脏。他的心脏仍在以一种危险的频率跳动着,忽快忽慢,像一台随时会报废的引擎。
那条规则还在起作用。
他必须找到更安全的藏身处,稳定心跳,然后想办法活到天亮。或者活到有人来救他。
但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另一个声音打断了。
“咚。”
走廊尽头的黑暗中,又响起了那个巨大的心跳声。
“咚、咚。”
和之前一模一样。低沉,缓慢,音量却大得不可思议,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荡。
“咚、咚、咚。”
有什么东西正在朝这边过来。
林致远的手撑在墙壁上,指尖在颤抖。那个心跳声不是小张发出的。这是一个完全不同的存在。而小张刚才扑向它,也没有了下文。
他不敢再多想,挣扎着站起身,朝着远离声音的方向跑去。每跑一步,他的心脏就加速一拍,胸口的疼痛就加重一分。
但他没有停下。因为身后的心跳声,正在变得越来越近。
林致远咬紧牙关,在黑暗中踉跄前行。他不知道走廊的尽头是什么,不知道等待着他的是出口,还是另一场噩梦。
他只知道一件事。如果停下来,心跳会加速。然后,他会死。会像李姐那样,像办公室里所有人那样,变成某种不该存在的东西的食物。或者,变成它们中的一员。
黑暗中,他撞上了一扇门。那扇门是半掩着的,被他撞开后,露出了一段向下延伸的楼梯。
林致远没有犹豫,捂着胸口,一步步走了下去。身后的心跳声,在楼梯口停下了。像在犹豫。又像在等待。
而林致远终于从那个空洞的、像审判锤一样的声音里,捕捉到了一丝不该存在的情绪。
那是失望。
一种对人类还能继续奔跑,感到由衷失望的、冰冷而庞大的情绪。
他想跑得更快。
但胸口的剧痛告诉他,心跳已经快到了极限。
再快一点,那颗东西就要出来了。
而楼下等待他的,究竟是出口,还是更深的深渊?
林致远不知道。
他只能继续往下走,一步,一步,在黑暗的楼梯间里,和身后那个不紧不慢的心跳声,展开一场无声的赛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