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梯比林致远想象的要深。
他一级一级地往下走,数到第十七级时,脚下的触感变了。不再是冰冷的水泥,而是粗糙的、带着些许凹凸纹路的青石板。空气里的灰尘味更重了,还夹杂着一股陈旧的香火气息,像那种香客稀少的老庙里才会有的味道。
身后的心跳声没有再跟下来。
林致远在黑暗中摸索着前进,手指擦过墙壁,触碰到了一片斑驳的壁画。他停住脚步,指尖在墙面上缓缓移动,试图辨认那些凹凸的纹路。
是一尊神像的轮廓。
宽袍大袖,头戴乌纱帽,手持笏板,面容威严。那眼神的位置有明显的凹陷,像曾经镶嵌过什么东西,后来被撬走了。
城隍。
林致远认出了这个形象。小时候外婆家附近就有一座城隍庙,每逢初一十五,外婆都会带他去上香。他记得那尊塑像和眼前这幅壁画几乎一模一样。
指尖继续摸索,在神像下方触到了一行阴刻的字。
每个字都有巴掌大,笔锋苍劲,像用凿子一刀一刀凿出来的。林致远逐个辨认,心头越来越凉。
“阴阳有界,因果无期。心若失序,命如悬丝。”
这十六个字和手机屏幕上那行血红的“欢迎来到新纪元”截然不同,却像在互相印证。
林致远不敢深想,继续往更深处走。又走了十几步,他看到了光。
不是电灯发出的光,而是一盏油灯的光。昏黄而温暖,在黑暗中摇曳着,驱散了一小片阴影。那光让林致远想到了童年时停电的夏夜,外婆点燃的煤油灯。
灯下坐着一个人。
一个老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藏青色对襟褂子,头发全白,在脑后松松地挽了一个髻。他的脸隐在灯影里,只能看到一截枯瘦的下巴和干裂的嘴唇。
“来了。”老人开口,嗓音沙哑,像多年没有喝水。
林致远站在原地,不知道该前进还是后退。
“别站着了,坐。”老人用下巴点了点对面的一个蒲团,“你现在这个心跳,再站下去,胸口那颗东西就该出来了。”
林致远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衬衫上的凸起依然在,只是不再继续扩大,像一颗埋进去的蛋,安静地等待着。
他慢慢走过去,在蒲团上坐下,动作僵硬,肋骨处痛得他倒吸冷气。
老人从身后摸出一个瓷瓶,在掌心里倒出几粒黑色的药丸,递到他面前。
“吃下去。接骨的。”
林致远没有接。在这种地方,一个凭空出现的老人,一盏不该存在的油灯,几粒来路不明的药丸——一切都太过诡异。
“怕?”老人嘴角牵了牵,像是在笑,“怕就对了。现在的世道,不怕的人早死光了。”
老人的手停在空中,药丸在掌心里微微滚动。
“你是想问我是谁,我为什么在这里,外面的东西是什么,你的心跳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他顿了顿,“先把药吃了,我再慢慢说。你这副身子,撑不了多久。”
林致远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接过药丸塞进嘴里。药丸入口即化,一股极苦的味道在口腔中炸开,苦得他浑身一个激灵,但紧接着,那苦味转化成一种温热的气流,从胃部蔓延开来,渗入四肢百骸,断开的肋骨处传来阵阵酥麻感。
老人看着他吃完,才慢慢开口。
“我叫陈守一。以前是上面写字楼看门的。”
“以前?”
“四十年前。”陈守一用一根细长的铜签拨了拨灯芯,火焰跳动了一下,“这地方,以前就是一座城隍庙。后来拆了,盖了那栋楼。但庙的地基没拆干净,留下这么个地方。我在这守了四十年。”
林致远环顾四周,借着微弱的灯光,他看到几尊残缺不全的泥塑神像立在墙边,有的少了头,有的断了胳膊,全都蒙着厚厚的灰尘。供桌上摆着几盘早已风干成黑色的供果,一个铜香炉,香灰满得溢出来。
“你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吗?”林致远问。
陈守一抬起头,露出眼窝深陷的一双眼睛。那双眼很亮,像两粒藏在枯井里的星子。
“我知道的,不比手机里写得多多少。”他慢慢地说,“但我知道一点,这是你们这代人没经历过的事。我们那会儿,管这个叫‘天狗吞阳,阴门重开’。”
天狗吞阳。
林致远想到了那段只持续了三十分钟的黑暗。正午十二点,天色漆黑,确实像是传说中的“天狗吞日”。但天狗食日自古以来只是日食的民间说法,而且最多持续几分钟,不可能让全球同时陷入三十分钟的黑暗。
“那是民国三十六年的事了。”陈守一的声音沉了下去,像在回忆一段不愿提及的往事,“那一年,我们也经历了一次一模一样的白昼黑暗。当时各地寺庙的钟自己响了起来,死了很多人。后来上面封锁了消息,知道这件事的人,死的死,疯的疯,没剩下几个。”
“过了多少年?”
“到现在,整整七十六年。”
七十六年。林致远快速算了一下,民国三十六年是一九四七年,到现在确实刚好七十六年。
“那次持续了多久?”他问。
“也是三十分钟。”陈守一拨弄着灯芯,“但那一次,没有手机,没有血红的字。黑暗过去后,大多数人甚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有我们这些在庙里、在阴阳边界上待过的人,才明白出了大事。”
他指了指林致远的胸口。
“你这是‘心蛊’。以前只在古书里有记载。说阴间有一种虫子,闻到活人心脏里有恐惧的味道,就会从地底钻出来,钻到人胸口里,一点点啃食心脏。人越怕,心跳越快,虫子长得就越快。”
林致远的手不自觉地按上了胸口。
“那心跳越快,死得越快……”
“是,也不是。”陈守一纠正道,“死,是因为心蛊把那颗心啃干净了。但心蛊长成之后,人不会死,会变成行尸,有心无魂,像外面那些东西一样,永远游荡着找下一颗心。”
林致远想起小张,想起李姐。他们确实没有死,他们是变成了另一种东西。心蛊吃掉了他们的心脏,然后取而代之。
“有救吗?”
“看你自己。”陈守一从怀里取出一个用黄绸包着的东西,一层层打开,里面是一本薄薄的册子,封面发黄卷边,用线装订,上面的字已经模糊不清。
“这是民国那会儿,一位云游的茅山道人留在这里的。他说,七十六年后,这东西能救一些有心人。”
陈守一将册子递给林致远。
“上面写的是控制心跳的呼吸法和一些对付行尸的土法子。你拿去,能不能活,就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林致远接过册子,翻开第一页。借着昏黄的灯光,他看到两行用朱砂写的大字:
“心若不惊,万邪不侵。气若游丝,百蛊难寻。”
油灯跳了一下,把陈守一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得很长。
老人身后的黑暗中,似乎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像是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