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守一的油灯燃了整夜。
林致远不敢睡死过去,只在凌晨时分靠着墙迷糊了一会儿。那种感觉很奇怪,他像是在一个深不见底的洞穴里,身边坐着个不知真伪的老人,手里攥着一本泛黄的册子,耳边偶尔传来远处街道上汽车喇叭的呜咽声,遥远得像另一个世界。
外面的天应该亮了。
但地下室没有窗户,分不出白天黑夜。陈守一在五点多就站了起来,吹熄了油灯,黑暗重新吞没一切。林致远听到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是老人在收拾东西。
“走吧。”陈守一说。
“去哪儿?”
“买命。”
陈守一没有多做解释,点了一根蜡烛,端着它走向了楼梯旁的一面墙。林致远这才发现,那面墙居然有一道极其隐蔽的暗门,推开后是一条更窄的通道,仅容一人侧身通过。通道里弥漫着泥土和石头的气味,还有一股微不可闻的、像腊肉又像中药的味道。
林致远跟着他钻了进去,侧身在通道里一步步向前挪动。他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那几粒药丸确实有用,肋骨处的痛感减轻了七八成,连呼吸都顺畅了许多。这让他对陈守一的戒心稍稍放下了一些——但也只是稍稍。
“买命是什么意思?”林致远在身后低声问。
“天翻地覆以后,外面已经变了样子。活人要往地上躲,行尸在阴处等着吃心。想活下去,得有趁手的东西。朱砂、符纸、桃木、黑狗血、铜钱、铁砂,这些东西以前庙里都有。现在要弄,只能去诡市。”
“诡市?”
“阴间的集市。每逢大变之后就会出现,在城里的阳气最弱的地方。鸡不叫、狗不吠,活人闭口,以物换物。进去之后,别说话,别乱看,跟着我走。”
林致远不再多问,只是把陈守一的话记在心里。他摸了摸怀里的那本册子,隔着黄绸,能感觉到一种微温,像有人在书页间轻轻呵气。
通道尽头是一片开阔的空间。陈守一推开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眼前豁然开朗。
他们来到了一个林致远从未见过的地方。
这是一条地下商业街,但里面陈列的商品和寻常的完全不同。长长的通道两侧摆满了地摊,地摊上铺着草席或褪色的红布,上面堆着各种诡异的东西:成捆的香,用血线捆扎;大小不一的木剑,剑刃上刻满符咒;成串的铜钱,用黑线穿着,每一枚都磨得发亮;还有一些被布蒙住的鸟笼,里面偶尔发出“咕咕”的叫声,像鸽子,又不太像。
卖东西的人,有的蹲着,有的坐在小马扎上,一个个面色苍白,穿着五花八门的衣服,有的像拾荒者,有的穿着工装,还有的穿着寿衣,像从棺材里爬出来的。
没有一个人开口说话。
整条地下商业街寂静得可怕,只能听到脚步声和偶尔的金属碰撞声。人们的表情都很木然,像戴着一张张人皮面具。
陈守一在这里显然有名号。他刚一露面,好几个摊主的眼睛就亮了,像猎人看到了落单的肥羊。但陈守一没理会任何人,径直往里走,在一家最不起眼的摊位前停了下来。
摊主是个中年男人,穿着环卫工人的橘色马甲,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到嘴角的刀疤。他抬头看了陈守一一眼,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但还是没说话,只是伸出一只手,掌心朝上。
陈守一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放在他手上。
刀疤脸打开纸包,里面是一小块风干成黑褐色的东西,大小像一块银元。他用指甲刮了一点放到舌头上,闭上眼睛品了品,然后收下油纸包,从摊位下面取出一个布包,递了过来。
陈守一检查了一下布包里的东西,点点头,转身离开。
整个过程,没有一句交谈。
离开诡市后,林致远才敢大口喘气。他回头看了看那个铁门,已经隐没在黑暗中,像一张合拢了的嘴。
“刚才那是什么地方?那个地方在地下多深?”他问。
陈守一没有回答他的第二个问题,只是说:“以前城隍庙下面就是这样的地方。人鬼交易,由来已久。你刚才看到的那些卖东西的人,有些还是人,有些早就不算了。但你只要不说话,它们就不会找你。”
他把那个布包递给林致远。
“里面有你要用的东西。朱砂、黄符、桃木钉,还有一根用五帝钱串成的腰带,系在腰上,能让你的心跳声不被那些东西察觉。”
林致远打开布包,翻看着里面的东西。这些东西他以前只在恐怖电影里见过,此刻却真实地出现在自己手中。桃木钉入手微沉,表面光滑,像是被人盘了很多年的老物件。五帝钱串成的腰带冰凉的,贴在皮肤上让他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你呢?”他问,“你不用这些?”
陈守一从领口扯出一根红绳,绳上系着一枚乌黑的、看不出材质的牌子,形状像一块缩小了的令牌。
“我有我的东西。”
说着,他抬头看了看天空。
林致远也跟着抬头。此时他们已经走出了地下通道,来到了地面上。天空灰蒙蒙的,透着一层铁灰的色调,像永远不散的阴天。街道空荡荡的,偶尔有翻倒的汽车和散落的衣物,没有尸体,也没有血迹,像所有人都在一夜之间蒸发了。
“今天阴气重,行尸白天也会出来。”陈守一眯着眼看了看太阳的位置,那轮太阳像个惨白的银盘,挂在头顶,没有温度。
“接下来去哪儿?”林致远问。
“去找你该找的人。”
陈守一的话像一道隐语,林致远不太明白,但也没有追问。他隐隐觉得,这个老人知道的东西远比他表现出来的多得多。而他自己,作为“心蛊”的宿主,也许在那本册子的指引下,正在踏上一条他从未想象过的路。
他摸出册子,翻到第三页。上面画着一道符,符下注释:安神符,以朱砂写于黄纸,贴于心口,可缓心悸。
他看了一眼陈守一。
“你当年,是不是也用过这个?”
陈守一的脚步顿了一下。
“我没有用过。”老人没有回头,声音平淡得听不出情绪,“因为当年,我没有挺过来。”
林致远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陈守一慢慢转过脸来,目光平静地看着他。
“你猜得没错。我早就不完全算是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