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故事绝大部分内容,根据作者真实经历改编。)
严凝这操蛋的青春,就像有一万匹草泥马从她身上奔腾而过,末了,还回头丢下一句:
“什么玩意?硌到我脚了!”
初秋,清晨。
本是硕果累累、学子初入校园的好日子。
“严凝!你能学就学,不能学趁早给我滚回来!”
安静祥和的老旧小区,却早就习惯了这个破坏氛围的声音。晨练归来的大爷已经学会了充耳不闻,在健身器材上压腿,一上一下,节奏都没乱。
十三岁的严凝背着书包站在楼下。
没人知道为了迎接全新的学习生活,她今天起得有多早。
五点钟就爬起来洗了头,把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她还翻出自己唯一一件超过百元的衣服,叠在枕头下压了一整夜,就为让衣服褶子平整一点。
“你要是还和以前一样的学习态度,还不如给我滚回家种地!你听到没有?死丫头!”
六楼窗口砸下来女人的吼声,重重砸进清晨的空气里,轰然散开。
严凝站在原地,没有抬头。
灰扑扑的书包很大,大得有些离谱。
父亲当年在工地外面的地摊上买的,三十块钱,背带已经磨得起了毛边。
书包压在严凝瘦小的肩膀上,沉甸甸往下坠,仿佛要将她整个人裹进去。
她双手拉住肩上的书包带,用力提了提。
书包往上蹿了一截,又沉甸甸地坠下来。
严凝站得笔直,脊背绷得紧紧的,静静立在这片灰暗的楼群之间。
“知道啦!”
她没有回头,扬起手挥了挥。
那手势漫不经心,藏着一点不肯低头的倔强。
晨光从她背后打来,勾勒出她瘦削的轮廓,连指尖都泛着淡金色的光。
“啰嗦……”
她低低地说了一句,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然后她抬脚,一步一步,走出了这逼仄的空间。
再普通不过的举动,在张丹看来却是那么碍眼。
六楼的窗户大敞着,张丹穿着那件去早市摆摊卖菜回来还未来得及换下的厚重外套,头发凌乱地堆在头上,探出半个身子。
她看着严凝那副不紧不慢的样子,胸口堵得厉害,闷得喘不上气。
“死丫头!和谁学的,这么没正行?你是学生还是地痞流氓?”
她喊得声嘶力竭,嗓子眼里都冒了腥味。
严凝没有回头,也没有加快脚步,全然当作没有听见。
“你个没良心的死丫头——大清早摆这副德行给谁看——”
张丹的声音还在小区上空盘旋。
严凝已经走出了小区大门。
背后的声音越来越远。
晨曦落在脸上,温温热热的,轻轻贴在她的额头上。
严凝感觉自己仿佛获得了新生。
那束光从两栋楼之间的缝隙里穿过来,金灿灿的,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那道轮廓陌生得,不像是她自己。
乘风中学的校门就在前方。
入学测试结束那天,班主任曾经看着她的成绩单,嘴唇翕动了很久,最后只憋出一句:
“严凝,你是个好苗子,别把自己埋了。”
当时严凝只是笑了笑,把那张年级第六十的成绩单折成纸飞机,从教学楼四楼扔了下去。
白色的纸飞机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漂亮得不像话,然后一头扎进了花坛里。
“可惜了。”班主任说。
可惜吗?
严凝不觉得。她只是不想让自己活得太狼狈。
考得好了,是“瞎猫碰上死耗子”;考得差了,是“我就知道你不行”。
反正张丹嘴里永远有一套说辞,等着把她钉死在那个家里。
所以她学得很随意。认真,但不拼命。
她是那种很明确自己想要的是什么的人。
按时完成作业,认真记录课堂上老师讲过的每一个重点。
偶尔也会趴在桌上打盹,被叫起来回答问题,她揉揉眼睛,却很快便能做出答案。
有同学说她装。
她也不解释,咬着笔帽,继续翻那本包了《五年中考三年模拟》书皮的课外书。
“严凝!”
身后突然有人喊她。
严凝脚步微顿,侧过脸。
是梁欣欣。
她们小学就认识,严凝经常能在家附近见到她,想来应该和自己住同一个小区。
只是梁欣欣从来没有提起过家里的情况,严凝也从来不问。
梁欣欣属于那种不声不响但学习极拼的姑娘,成绩比严凝还要好上一截。
“你今天来得挺早。”
梁欣欣小跑几步追上来,和严凝并排走着。
严凝“嗯”了一声。
梁欣欣看着她的脸色,试探着问:“你妈……又在骂你?”
“习惯了。”
严凝语气平淡,就如同聊天气一般。
梁欣欣没有再说什么。她低头看了看严凝的书包,又看了看自己的书包,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发出声音。
两个女孩沉默地走在人行道上。
初秋的风很轻,带着不知道从哪个早点摊上飘来的油香。
路边的梧桐树已经开始泛黄,偶尔有一两片叶子打着旋儿落下来,扫过严凝的肩头。
“入学测试成绩出来后,分班了。”梁欣欣突然说。
“嗯。”
“我在一班,你呢?”
严凝从口袋里摸出一张被折成豆腐块的纸条,展开,扫了一眼,又塞回去。
“六班。”
梁欣欣眼睛暗了暗:“好可惜,咱们以后不能在一个班级学习了。”
严凝看了她一眼,嘴角勾了一下,算是笑过。
其实她早就知道了。
昨天去学校领新书时,她站在分班榜前看了很久。
一班尖子班,梁欣欣在第一行。
两人继续往前走。
校门越来越近。
“严凝。”梁欣欣忽然又开口。
“嗯?”
“初中了,你对未来有什么打算嘛?”
严凝偏过头看她:“打算?”
梁欣欣犹豫了一下,斟酌着措辞。
她的目光躲闪了片刻,才小声说:“就……有学习计划或者目标吗?有想过未来会做什么吗?”
严凝没说话。
风吹过来,掀起了她额前的一缕碎发。
“不知道,看情况吧。”
梁欣欣还想再说什么,抬眼却看到严凝的眼神已经飘到了校门口那人山人海的新生群里,瞳孔里映着形形色色的人影,亮得有些晃眼。
她在心里叹了口气,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走吧。”严凝说。
她拽了拽肩上那沉重的、灰扑扑的书包,一脚踏入了校门。
背后,那个老旧小区传来的骂声,早就已经彻底听不见了。
严凝以为,所有的不堪,都被她留在了身后。
可后来她才慢慢明白,灰扑扑的书包,就算洗干净,底色依旧是灰的。
那些从六楼窗口砸下来的话,不必反复听见,早就刻进骨头里了。
但她今天什么也不想。
她只想做一件事——在这操蛋的青春里,找到一小块能看见光的地方。
哪怕只站一小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