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是分班熟悉教室,其实不过就是发发新书、排排座位、听班主任说几句“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的套话。
十点刚过,放学铃就响了。
教室里响起一片桌椅碰撞声,新同学们呼啦一下涌出教室。
严凝没着急,她慢吞吞地把新课本一本一本往书包里塞。
梁欣欣路过六班门口的时候正好瞧见了教室里唯一的身影,“严凝,放学了,一起走吗?”
严凝把最后一本英语书塞进包里,扯了扯拉链,那拉链不太顺滑,她用了点力气才拉上,发出“滋啦”一声脆响。
“走吧。”
两人从教学楼出来,穿过操场。
初秋的阳光铺在跑道上,把红色的塑胶地面晒得发亮。
有男生在篮球架下面拍球,球砸在地面上,弹起来,带着某种青春期特有的、用不完的劲。
“你们六班班主任怎么样?”梁欣欣找话聊。
“还行。”
严凝想了想,“是个女的,眼睛很尖。”
“尖?”
“我趴在桌上装了五分钟睡,她就把我叫起来了。”
梁欣欣扑哧一声笑了:“那说明老师关注你。”
“说明她想知道我是不是故意的。”
“那你是不是故意的?”
严凝没回答。
她的目光从梁欣欣脸上扫过,很快又收了回来。
校门口到了。
人潮在这里汇聚成漩涡,接孩子的家长把校门围得水泄不通。
有人骑着电动车,有人推着自行车,有人站在树荫下,踮着脚往里头望。
“严凝,早点回家,明天见啦!”
梁欣欣忽然加快了步子,朝路边一辆黑色轿车小跑过去。
那车不知道在这等了多久,车身干净得发亮,在阳光底下泛着一层冷光。
一个穿黑色衣服的男人从驾驶座下来,替她拉开后门。
梁欣欣弯腰钻进车里,回头冲严凝挥了挥手。
车门关上。
很轻的一声。
隔着人群,严凝却听得一清二楚。
轿车缓缓启动,汇入主路,很快就不见了踪影。
尾灯的光芒在车流里一闪一闪,在流动的车流里沉浮闪烁。
严凝站在原地,目光落在空荡荡的路边。
没有一丝羡慕。
她早就知道自己和梁欣欣不是一路人。
梁欣欣穿着妈妈从商场买来的小皮鞋,书包是进口牌子的,拉链顺得不像话。
那种东西,看一眼就知道价格。
严凝甚至能精准地猜出那辆车多少钱,那个司机一个月拿多少工资,以及那些钱需要她爸在工地上搬多少块砖。
她猜得出来,所以她更加明白,那永远只能是自己得不到的奢望。
家境……亦或是放学时等在门口的家人。
那辆黑色轿车走了,校门口的人群也慢慢散了。
三三两两的学生结伴而行,笑声被风卷着往远处飘。
严凝站在校门边上,瘦瘦小小站在人群边缘,和周遭格格不入。
她将手垫在书包的背带下,十根手指托着那沉重的重量,肩膀上的酸痛减轻了一些。
书包里装着初一上学期的全部课本,还有练习册、作业本、文具盒。
每一本书都是新的,新的纸张,新的油墨味,新的重量。
严凝准备把这些书每天都带在身上,一本都不打算留在家里。
留在家里,谁知道会变成什么样。
“知识的力量,还真是有点重呢……”
她低声嘀咕了一句,迈开步子往家的方向走。
路边的梧桐树在风里翻着叶子,沙沙的响。阳光照下来,在地上投出明暗不定的光斑。
严凝踩着那些光斑往前走,脚步踩着光影起落,独自玩着一套只有她懂的游戏。
走了没多远,那束从两栋楼之间的阴凉已经不见了。
头顶的阳光开始变得直白,晒得后颈发烫。
越往小区的方向走,街道越旧。
平整的柏油路变成了有些开裂的水泥路,路边的店铺招牌褪了色,几家小饭馆门口堆着泔水桶,有苍蝇嗡嗡地飞。
严凝拐进巷子,两边是老式的多层楼房,外墙皮剥落得厉害,楼梯口的铁门锈迹斑斑。
那栋楼,楼前的地面上永远有扫不干净的落叶和不知道谁家小孩的零食包装袋。
花坛里的月季早就死了,只剩几根枯枝插在发白的土里。
她站在楼下,抬头望了一眼六楼。
窗户紧闭。
严凝攥紧了书包带,深一口气,开始爬楼。
这栋楼没有电梯,楼梯又窄又暗。
楼道的感应灯早就坏了,靠墙堆着几袋没扔的垃圾,一股酸腐味混着发霉的味道。
严凝脚步放得极轻,踏在台阶上几乎没有声响。
她从三楼开始就屏住了呼吸,一步一步。
她怕的从来不是这些味道和阴暗,而是门打开之后的那些。
六楼到了。
她站在门口,从口袋里摸出钥匙。那串钥匙只有一把属于这个家,剩下的几把是她爸以前留下的,早就不知道还能开哪里的锁。
严凝把钥匙插进锁孔,动作极轻,试探着转动锁芯。
门开了。
客厅里很黑。
窗帘拉得死死的,从缝隙里漏进来一线光,照在屋子中央那张圆桌上。
桌上放着几个已经洗好的菜盆,上面盖着半湿的抹布。一股剩菜和潮湿混合的气味。
严凝站在门口,没有马上进去。
她的目光扫过整个屋子。沙发上的抱枕歪着,茶几上有半杯凉透了的水,电视机旁边的鞋架上,少了一双鞋。
张丹不在家。
严凝把书包放下,靠在玄关的墙边。
她坐在换鞋凳上,解开鞋带,把脚从那双洗得发白的帆布鞋里抽出来。
袜子上有一个小小的洞,大脚趾从里面钻了出来。
她盯着那个洞看了一会儿,把袜子脱下来,团成一团,塞进鞋里。
“咯吱——”
严凝一僵,猛地抬头。
厨房的门轻轻开了条缝,一股穿堂风灌过来,带着一股陈年的油烟味。
只是一阵风。
她松了口气,起身,把书包拎起来往自己房间走。
走到一半,她停住了。
她的房间,门开着,窗户大开,床上的被子被掀翻,枕头被扔在地上,书桌的三个抽屉全被拉了出来,东西散了一地。
她叠得整整齐齐、压在枕头底下的衣服,被揉成一团扔在墙角。
严凝站在门口,没有动。
她盯着那个被翻得乱七八糟的房间,瞳孔慢慢缩紧。
喉头微微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过了很久,她走过去,把地上的枕头捡起来,拍了拍灰,放回床上。
又把那件衣服从墙角捡起来,抖开,重新叠好。一下,两下,三下。
她叠得很慢,每一道褶子都叠得整整齐齐。
然后她把抽屉一个一个推回去,把散落的东西归位。
每一样东西,她都记得原来的位置。
她在这个家里留下的东西不多,每一样都是她从这逼仄的空间里,一点一点给自己争夺下来的。
收拾好了东西。
严凝站直身子,看了看重新变得整洁的房间,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
笑意一闪而过,转瞬消散。
她没有哭。
她走到门口,把门关上。
可那扇门很薄,薄得她可以听见这个家里所有的声音——楼下小孩的尖叫,隔壁电视机的对白。
严凝背靠着门,慢慢滑坐在地上。
她抱住膝盖,下巴搁在上面。
窗外,天光从明转暗,灰色一点点漫上来,笼罩整片天地。
楼下的那棵枯死的月季在风里摇晃,枯枝敲在花坛边上,发出极轻微的响。
“家……”
她喃喃地,低声吐出这个陌生的词。
可她心里清楚,这个被叫作“家”的地方,从来都不是她的家。
书包还靠在玄关的墙边,又大又灰,张口静立在角落。
它陪着她走过来了,从校门口到六楼,从阳光到黑暗。
它不会说话。
它只是沉默地,等着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