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校?!”
客厅里的白炽灯光线有些暗,蒙着一层积灰。
那盏灯用了少说十年,灯罩边缘已经发黄,照出来的光落在人脸上,所有人都裹在陈旧昏黄的光影里。
张丹坐在方桌那头,面前的碗筷还没收。
一听“住校”两个字,她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声音拔高了不止一个调。
“严凝!你知不知道住校的费用是多少?从家到学校走路也就四十分钟,你每天早点起来不就行了?”
四十分钟。
严凝站在桌边,她在心里把这四十分钟走了一遍。
出了小区,穿过那条没有路灯的老巷子,再拐上大路。
那大路也亮得有限,坏掉的路灯杆歪歪扭扭立了一排,隔三差五才有一盏亮着,投下几团昏黄而短命的光。
“可是晚上呢?”
严凝的声音很轻,只低声自语。
从学校回到这里的路上,很少有路灯能够照到的地方。
秋天日短,放学时天已经黑透了。
那条巷子里,偶尔蹿出一只野猫,或者一个不知道从哪个黑暗角落里晃出来的醉汉。
她见过一次,一个男人靠在墙根吐得昏天黑地,吐完抬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让她当夜发烧了。
张丹把碗往桌中间一推:“晚上怎么了?你都多大了?自己回不来吗?”
她提高嗓门时,眼角的皱纹会挤成一堆,裂痕深深嵌在皮肤里。
“可是……”
“没有可是!你怎么这么多事儿?学学你姐,你姐当年也是这样过来的!”
严凝的话被堵在了喉咙里。
那句“姐姐当年放学的时候有奶奶接啊”,被她用力咽了下去。
奶奶。
那个会在村口小卖部门口等到天黑、手里永远攥着两个水果糖的老人。
姐姐上初中的时候,奶奶还活着,还能走,还能在冬天往怀里揣一个热红薯。
等姐姐放学出来,红薯还温着。
严凝什么也没有。
她看着张丹,张丹却不看她。她已经低下头去收拾碗筷了,动作很大,瓷碗碰在一起叮当响。
那声音又尖又密,一下下撞击着严凝没说出口的话。
“你已经在这个学校了,就给我老老实实地上学,别整天想那些有的没的。住校?你当你爸在外面挣钱容易?你当菜市场的钱是大风刮来的?”
张丹端着碗往厨房走,边走边说,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混着水龙头哗哗的响。
“我没有……”
“没有什么没有!”
张丹从厨房里探出半个身子,
“我告诉你严凝,这个家没有闲钱!你爸上个月的钱还没打回来,你姐那边又要交资料费,菜摊子下个月摊位费又涨了。你倒好,张嘴就是住校,你当钱是地上捡的?”
张丹说着,眼圈泛红,声音开始发抖。
那种抖,不是难过,是委屈,是一种被生活反复揉搓后的怨。
她看向严凝,目光里带着对讨债之人一般的苛责。
严凝胸口被一股重物堵住,闷得透不过气。
她想反驳,想说你每天去早市摆摊卖菜,卖完菜回来的时候,那件外套口袋里装着零钱,她看见过。
也想说姐姐的资料费从来都是“别人家孩子”该有的东西,而她想要一本课外书,都要被盘问半天。
可她什么也没说。
“我回房间了。”她低声道。
“你爱回不回!有本事你明天就搬出去!”
张丹的吼声追在她身后。
严凝把书包放在床上,把自己的身体也放上去。
她仰面躺着,看着天花板上那道细细的裂痕。
裂缝从墙角爬出来,曲折着到了灯座附近,有一道细长痕迹烙在水泥顶面。
严凝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里。枕套是旧的,洗得发硬,有洗衣粉和霉味混在一起的气味。
她把眼睛压在上面,很用力。
外面天已经全黑了。
张丹的电视声从客厅传进来,是某个综艺节目,笑声很响,和这屋子里的沉默对比得有些荒唐。
严凝闭上了眼睛。
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住在学校宿舍里,六人间,上下铺,舍管阿姨说,十点半熄灯。
没有四十分钟的路程,没有伸手不见五指的巷子。
她的床靠窗,窗外有月光,月光落在被单上。
梦醒时,她的枕头湿了一小块。
第二天清晨,还是那个旧书包,还是那条灰扑扑的路。
张丹没有再骂她,甚至没有跟她说话。
严凝从桌上拿了一个馒头,凉的,她掰成两半,边走边吃。
她到学校时,已经有同学在座位上了,正低着头在给新书写名字——何月。
她的字很小,秀秀气气的,和她的人一样。
见严凝来了,她抬头笑了笑:“早。”
“早。”
严凝在座位上坐下,顺手把书包塞进课桌。
“你怎么了?脸色不太好。”何月小声问。
“没睡好。”
“那你上课可别被老师抓到。”
何月开玩笑,说完又低下头去写名字。
严凝没有接话。
她侧过脸,看着窗外。
新同学三三两两从校门口进来,阳光落在他们肩头,亮得刺眼。
她忽然觉得,自己和这些人之间隔了一层什么。
放学的时间总是来的很快。
“严凝,明天见啦!”
那辆黑色的车就停在老位置。
梁欣欣走到车边,却没有马上上去。
她一只手扶着车门,偏过头来,目光越过来来往往的人,落在严凝身上。
严凝正站在校门内侧,弯腰,把新发的练习册塞进书包。
那个灰扑扑的书包鼓鼓囊囊的,被她费力地提上肩膀。
书包太重了,她整个人被带得往下一沉,身子在重压下微微弯折。
梁欣欣没有动。
她站在车门边,目光追着严凝。
她的眼神很平静,隔着一层干净透亮的玻璃,望向外面落雨的世界。
她看到严凝用力把书包带往上拽,看到严凝的鞋带开了,看到她弯下腰去系,书包又滑下来,磕在膝盖上。
梁欣欣的嘴唇微微动了动,她似乎想叫严凝的名字。
可就在那声“严”快要出口的时候,她的目光落在严凝那磨得发白的帆布鞋上,又落在那只灰扑扑的、大得不像样的书包上。
她的眼神忽然有了一点极细微的变化,眼底深处有东西轻轻翻涌。
她最终没有开口。
“小姐,上车吧。”司机低声说。
梁欣欣点点头,钻进车里。
车门关上,车窗贴了膜,从外面看是一团黑。
严凝抬起头时,只看见那团深色车窗,整块暗色物体从她面前缓缓滑过。
车里,梁欣欣靠着座椅,偏头看窗外。
严凝还在校门口,小小的身影被那只大书包压得身形扭曲。
梁欣欣收回目光,从书包里掏出一瓶水。
她的书包很小,很轻,拉链一拉就开。
那瓶身上有精美的图案,彰显着它的价格,梁欣欣拧开喝了一口。
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只是觉得,有些差距,是天生的,是住同一条巷子、上同一所学校也永远拉不平的。
她不想低头去看那种差距,也不愿抬头去承认。
于是她只是拧紧瓶盖,把目光投向前方。
车子飞快地行驶在马路上,车窗外残阳的余晖照了进来,照射在梁欣欣的脸上。
那是严凝从未见过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