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学校出来的时候,天还没有全黑。
严凝看见西边还挂着一线残阳,在天幕边缘晕开一道淡橙色,正被深蓝一点点吞掉。
她拽了拽书包带,深吸一口气,迈开了步子。
走到第三个路口时,天就黑透了。
那条大路还剩最后两百米,再往前,要拐进老巷子。
路灯从这一截开始就坏得差不多了。
三盏里只亮一盏,那盏光一明一灭,挣扎着不肯熄灭。
严凝数过,从校门口到小区门口,一共十七盏路灯,能亮的,四盏。
能照亮脚下的,零。
她站在巷口,没马上进去。
巷子很窄,两边是老房子的后墙,墙头插着碎玻璃,在月光下泛着冷冷的光。
风从巷口灌进来,卷起几片枯叶,沙沙地从她脚边擦过去,声音不大,在这条黑巷里却格外刺耳。
严凝把书包往上提了提。
"往前走,别回头。"
她小声说。
这句话很轻,轻得刚出口就被风带走了。
她捏紧了书包带,指尖陷进那条磨得起毛边的带子里,一步一步走进巷子。
巷子里黑得厉害,刚进去那几步,眼睛还没适应,四周的黑暗浓稠得化不开,她整个人被兜头裹了进去。
她看不见自己的脚,也看不见前方两米外的东西。
只有耳边,风在呜呜地响。
她又走了几步,脚下忽然踢到一个空易拉罐,那罐子在水泥地上弹跳着滚出去,金属撞击地面的声音在窄巷里被无限放大。
严凝猛地停住。
她僵在原地,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咚咚,咚咚,比踩在楼梯上的脚步声还响。
她屏住呼吸,把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耳朵上。
只有风。
她慢慢吐出一口气,继续走。
"没事的,没事的,就一条路,走过几百遍了。"
她努力让自己想点什么,想今天老师在黑板上写的那个英语单词,想新发的语文书里那篇课文,想一切能填满脑子的事。
可越是不让自己想,就越是什么都往脑子里钻。
她想起有一次,在这个巷子里,一个陌生男人跟了她十几米。
她不敢跑,怕一跑就露怯。
那男人后来拐进了旁边一栋楼的单元门。
她回到家才发现,自己整个人都在发抖。
那件事她没敢告诉任何人。
"今天不会有人的。"她小声说。
话音刚落,前面忽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
严凝抬头,看见巷子中段,靠近那盏坏掉的路灯杆下,有几个黑乎乎的影子。
那是几个男生,背心短裤,手里还拎着什么,看不太清楚。
他们似乎也看见了她,那些影子停了停,然后互相推搡了几下,忽然怪笑起来。
那种笑在黑暗里又尖又扎,严凝的后颈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她放慢了脚步。
"哟,谁家的妹妹这么晚还一个人走啊?"
一个男生朝她喊,声音尖锐,故意捏着嗓子。
旁边几个人笑得更大声了,前仰后合。
严凝僵在原地,浑身的血一下子凉了,可手心却在出汗。
她下意识地往墙边靠了靠,后背贴上了粗糙的墙面。
碎砖屑隔着校服硌着她的背,她反而觉得踏实了一些。
那几个男生晃悠悠地朝她走过来。
四个人,都比她高出一个头,其中一个手里还拿着个打火机,啪嗒啪嗒地按,火光一明一灭,照亮他们笑嘻嘻的脸。
那几张脸上全是恶意的、等着看戏的表情。
"你们要干什么?"
严凝的声音发涩,一个字一个字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
"我们要干什么?我们可什么都没干。"
带头的那个把打火机举到自己下巴底下,火光从下往上照着他的脸,把五官照得扭曲变形,
"就想问问,你一个人怕不怕黑啊?"
"哈哈哈——"
几个人笑得东倒西歪。
笑声在巷子里撞来撞去,打在两侧的墙壁上又弹回来,在头顶上嗡嗡乱窜。
严凝攥紧了书包带,指节发白。
她的腿在抖,校服裤管都遮不住的那种抖。
她拼命咬住下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可当那个带头的男生突然"啊"的一声朝她扑过来,在她面前不到半步的地方刹住时,她还是没能忍住。
一声极短促的惊叫,从她喉咙里崩出来,半截就断了。
几个男生更兴奋了。
"哭了?你们看她是不是哭了?"
其中一个凑上来,借着打火机微弱的光看她的脸。
严凝没有哭。
但她的眼睛亮得吓人,里面全是慌。
那种被困在黑暗里的、无处可逃的慌。她拼命把背贴在墙上,恨不得把自己嵌进砖缝里。
"没劲,还以为什么好玩的。"
带头那个把打火机合上,火灭了,巷子重新陷入黑暗,
"这鬼地方连个鬼影都没有,走啦走啦。"
几个人从她面前快步掠过,往巷子另一头走了。
他们的笑声和脚步声混在一起,渐渐远了,只剩下一两句零碎的话飘回来。
"那女的吓得脸都白了,你看没看见……"
"看见了,笑死我。"
"下次换个地儿……"
严凝还站在墙边。
她的膝盖软得发虚,站都站不稳。
她伸手扶住墙壁,那墙很凉,凉得从掌心一直传到心里。
她大口大口地喘气,胸腔里呼哧呼哧地响。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重新站直。
她没哭。
她只是把书包带子往肩上又拽了拽,抬手用力抹了一把脸。
那张脸上什么也没有,只是凉。
她继续往前走。
走出巷子时,前面终于有了光。
小区门口那盏唯一亮着的灯,挂在铁门上方。
严凝站在那片光里,影子缩在脚下,小小的一团。
她忽然笑了。
"这操蛋的命运,"
她仰起头,看着那盏昏黄的灯,声音又轻又沙,
"就像是有人走上天台,在大家都以为他会跳下去的时候,他突然往下边尿尿,正好落在我的身上。"
她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在夜风里散开,讲着一个只有她自己能懂的笑话。
她笑了一下,很短,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那股子不管不顾。
然后她抬脚,往楼里走。
就在她的脚步声消失在单元门里之后,那盏昏黄的路灯下,那棵枯死的月季花坛旁,一个倚在暗处的影子动了动。
很低、很轻的一声笑,从那片黑暗里传了出来。
那人也不知在那里多久了,听完了她所有的恐惧和那句没人听见的笑话。
风把笑声吹散了。
严凝没有听见。